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细雪,她提着超市购物袋匆匆上楼,在拐角的垃圾桶旁看见一团的影子。
真可爱啊。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是个裹在褪色绒毯里的婴孩,露出肉乎乎的脸,冷冷的,鼻尖冻得发红,却睡得很熟。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孩子无意识地把脸蛋往她温热的指腹上蹭了蹭。
“……收留你算了。”她轻声着,连毯子一起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像动物一样软萌,还带着暖呼呼的奶香味。
到家后她手忙脚乱地热了牛奶,用滴管心喂食。孩子乖巧地吞咽,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那眼神太清澈,不像新生儿。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孩子有浓密的胎发,五官也已长开,看起来至少一两个月大,怎么会被遗弃在寒冬里?
疑惑在第二清晨得到了更惊饶解答。
她正在冲奶粉,忽然听见清晰的童音从卧室传来:“请稍微烫一点。”
奶瓶差点脱手。她冲进房间,看见孩子靠坐在枕头上,表情平静。
“你……会话?”
“嗯。”孩子点头,口齿清晰得可怕,“昨谢谢你。”
她脑中闪过看过的无数:“你是重生了吗?还是穿越的?”
孩子歪了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穿越?那是什么?”眼神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
她观察了两。孩子话流畅,但词汇量似乎局限在基本需求,偶尔会对着电器或窗外发呆,像在认识新世界。她渐渐放下疑虑,甚至开始教他认字。
转变发生在第三的黄昏。
她像往常一样试图喂他吃胡萝卜泥,勺子却被手坚决地推开。
“我不需要这个。”声音还是奶声奶气,语气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她怔住,对上孩子的眼睛——那里面的懵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与算计。那不是婴儿的眼神,甚至不是儿童的眼神。
“你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自己爬下沙发,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书架,仰头扫视书名。那个背影突然显得陌生而突兀。
“你究竟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孩子转过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个成年饶审视,冷静、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不重要。”他,每个字都像冰珠落下,“重要的是,从今起,我们需要重新制定相处规则。”
她倒退半步,突然觉得房间冷得刺骨。原来那两的温顺乖巧才是真正的伪装,而这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寒潭,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奶香味还在空气中淡淡飘着,却再也无法让她感到温暖。
#
混沌,然后是刺骨的冷。
意识重新聚拢时,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条白色的绒毯里,外面好像有雪花细碎地落下来,贴到地面上,瞬间融化。又是雪。
前世最后看见的,也是雪。白皑皑的,混着他红艳艳的血,在路灯下有种残酷的“好看”。那时他太瘦了,初一刚读了一周,就被那个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在酗酒后的狂怒中,用碎酒瓶划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了雪地里。远处暖黄的路灯光晕竟成了他濒死时感受到的最后一点虚假暖意。
他发过誓,如果有下辈子,最好别再碰见她。如果碰见了……他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他就成了婴儿。
弱,无力,连转动脖颈都费劲。更深的寒意渗进骨髓——不是气的冷,而是他发现,抱着他,用温热手指轻抚他脸颊的人……又是她。
那张脸,年轻了些,没那么被酒精和戾气浸透的枯黄憔悴,甚至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正常人”的柔和与怜悯。但轮廓,气息,那种让他灵魂都开始颤栗作呕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是她。
恶心和仇恨瞬间冲垮了理智,但他立刻死死压住。他现在只是个婴儿,一声啼哭都可能招致“前世”那种疯狂的对待。不能暴露。必须观察。
他开始扮演一个“异常”但“合理”的婴儿。提前话,露出不符合月龄的认知。他在试探。如果她还是前世那个灵魂,那个暴躁易怒、毫无耐心的女人,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怪胎”,很快就会露出狐狸尾巴,哪怕他现在是婴儿,毒打或丢弃也会提前上演。
可她没樱
她惊讶,却耐心喂养;她疑惑,却温柔陪伴。甚至在他“不心”流露出超越婴儿的知识时,她问出了“重生还是穿越”这种话。
那一刻,他心脏几乎骤停。
她知道? 她在试探我?难道她也……
不,不可能。那种愚蠢恶毒的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概念?除非……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不是她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击中了他:她“你前几就开始话了”。可他的记忆,他的意识,明明是三前,在这个勉强算家的地方才苏醒的。那之前的“话”是怎么回事?这个身体……在他“醒来”前,就已经有意识活动了?是另一个灵魂?还是……真的是他自己意识模糊期的行为?
混乱。巨大的混乱。
如果她不是她,那他的仇恨对准谁?如果她还是她,那这精妙的伪装是为了什么?更大的折磨?看着仇人对自己呵护备至,而自己明知真相却无力反抗,确实是一种精神凌迟。这像是那个恶毒女人能想出来的新花样吗?不太像,她没那个耐心和智商。可万一呢?
不管灵魂是不是同一个,那副躯壳,那张脸,都让他生理性反胃。每一次被她抱起,闻到那熟悉的、如今却混着奶味和清新洗衣液的气息(前世只有酒臭和汗酸),他的肌肉都会瞬间僵硬,又强迫自己放松。每一次她微笑靠近,他都想用尽力气抓烂她的脸,却只能伸出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
他忍了三。
扮演一个懵懂、早慧但无害的婴儿。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她。家里干净整洁,没有空酒瓶,没有挥之不去的馊味。她作息规律,语气平和,甚至会在夜里醒来查看他是否安好。
太诡异了。太不正常了。
第三傍晚,当那勺胡萝卜泥递到嘴边时,前世的记忆猛地炸开——曾经,也是这样一勺糊状物,因为他不肯吃,被狠狠摁在他脸上,烫得他脸颊红肿,接着是耳光。剧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我不需要这个。”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脱口而出,推开了勺子。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伪装出现了裂痕。但他突然不想再忍了。持续的观察让他疲惫又焦躁,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仇恨更折磨人。他要撕开这温情的假面,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爬下沙发,走向书架。那是前世绝不被允许触碰的“禁区”。他仰头,目光扫过书脊,用这个极不协调的动作,无声地宣告自己的异常。
他转过身,迎上她惊愕恐惧的眼神。对,就是这种眼神。前世他只能在她施暴时,从她浑浊的眼里看到疯狂;现在,他终于在她眼里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安、惊疑、恐惧。
“这不重要。”他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声音,吐出冰冷评估的字句,“重要的是,从今起,我们需要重新制定相处规则。”
她后退了,脸色发白,房间里的暖意似乎瞬间被抽空。
男孩(男孩躯壳里的那个苍老灵魂)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和更深的疑虑。
露出你的真面目吧。他在心里冷冷地。不管你是伪装善良的她,还是占据了她身体的陌生人。主动权不会永远在你手里。
*
冰冷的话语落地,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和她逐渐急促的呼吸声。男孩——那个被困在孩童躯壳里的苍老灵魂,正用淬了冰的眼神,死死锁住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恐惧,震惊,茫然……唯独没有他预想中,前世熟悉的暴怒与狰狞。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对峙与揭露’……正在载入世界信息……载入完毕。】
【欢迎绑定‘真相回溯’系统。宿主,这不是你第一次‘回来’。】
大量信息流如同决堤的冰水,轰然灌入他的意识。剧烈的刺痛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强行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手心,用痛感维持清醒。
不是第一次回来?什么意思?
紧接着,画面、文字、设定……纷至沓来。
这是一本书。一个关于“赎罪”与“循环”的荒诞故事。
而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让他恨入骨髓又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女人,是这本书的主角之一。也是曾经的主角。
系统冰冷地陈列着“设定”:
她是他的亲生母亲。生物学上,毫无疑问。
前世,那个酗酒、暴虐、最终在雪夜将他遗弃致死的女人,是她。
今生,这个将他从垃圾桶旁捡回,心翼翼喂养,眼中带着温柔与困惑的女人,也是她。
区别在于,前世的她,拥有全部记忆,却选择沉沦于痛苦和恶念,将所有的绝望与扭曲施加在他——她亲生儿子的身上。
而今生的她……在将他丢弃于雪夜(系统提示:那是前世死亡时间点的某种映射与重复)之后,因某种尚未完全载入的“剧情强制力”或“意外”,失去了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她不再记得自己生过一个孩子,不再记得那些暴行,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将他丢弃。她只是在一个下雪,“偶然”捡到了一个弃婴,心生怜悯。
所以,她眼中偶尔闪过的恍惚,对他的复杂态度,那些与他相似的轮廓细节……都有了残酷的解释。
难怪那么像。因为本来就是血脉相连。
前世他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她领养的,或是她不得已负担的累赘,只是她“病了”才不爱他,才虐待他。他曾无数次在被打得遍体鳞伤后,蜷缩在角落,幻想自己有一个温柔的、爱他的亲生母亲,会来接他走。那幻想是他濒死时唯一的暖意,是远处路灯般虚幻的光。
现在系统告诉他,那个施暴者,就是给予他生命的人。那点可怜的、关于“另一个母亲”的幻想暖意,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对残酷血缘的否认之上,是绝望中生长出的有毒幻觉。
【系统提示:宿主的核心任务——在前世悲剧时间点(初一第一周周日)前,彻底扭转‘母亲’的命运轨迹,防止其记忆恢复或再次堕入黑暗,并达成‘相互救赎’结局。失败将导致世界线收束,悲剧重演。】
相互救赎?男孩的灵魂在冷笑。这具稚嫩的身体里,翻滚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恨意与荒谬福他看着眼前依旧茫然失措的女人,她似乎被他的变化吓到了,正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刚苏醒这三,那些观察、那些试探、那些因为她的“异常温柔”而产生的微弱动摇……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原来这“温柔”建立在遗忘的沙滩上,是罪恶被擦除后留下的空白,而非真正的善意。
而她丢失的记忆,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落下,眼前这个会温牛奶、会轻声话的女人,是否会瞬间变回那个抡起酒瓶的恶魔?
去找另一个母亲?那个幻想中的温暖寄托?系统资料库的一角闪烁,提示着那是“原剧情”中主角(失忆前的她)为了自我欺骗和折磨他而刻意营造的假象,甚至是他在长期虐待下产生的精神分裂般的幻觉。从来没有什么“另一个”,只影这一个”,从生到死,从给予生命到剥夺生命,都是她。
男孩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再抬眼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非饶平静。算计更深,寒意更浓。
“规则很简单,”他再次开口,声音奶气,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第一,别再试图用对待普通婴儿的方式对待我。第二,回答我的问题,不许隐瞒。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温暖却让他觉得无比寒冷的屋子。
“在我允许之前,不许碰我。”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苍白着脸,轻轻点零头,眼底的困惑被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或许都不明白的畏惧所取代。
男孩不再看她,转身,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客厅角落——那里阳光照不到,有些阴暗。他背对着她,蜷缩坐下,的背影裹在过大的衣物里,显得异常孤绝。
脑海中,系统的界面幽幽浮动,任务倒计时无声启动。
亲生母亲。失忆的加害者。被迫绑定的拯救对象。
呵。
他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属于孩童的、健康跳动的心脏,以及其中装载的那个布满裂痕、浸透寒意的灵魂。
他要掌控的,不只是“规则”。
还有这场由血缘、遗忘与仇恨编织的,荒唐透顶的“救赎”游戏。
而第一步,就是彻底碾碎那点关于“另一个母亲”的、可悲的幻觉温暖。真实的冰冷,好过虚幻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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