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的光芒填满了整个山谷。
是更彻底的东西——它涂抹掉颜色,擦除阴影,让一切回归到最基础的、无特征的银白。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空白镜子前,镜子里倒映不出自己,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吞噬一切的“无”。
净化。
“从未存在过”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记忆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关于山林的画面,关于心跳的触感,关于那些跪伏人群的最后姿态,都在被某种温和而坚决的力量剥离、漂白、归零。
然后。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冰凉,干燥,像枯叶覆上皮肤。
银白的光芒在触及那只手的瞬间,停滞了。不是被阻挡,是像水流遇到礁石,自然地分开、绕过。杨十三郎猛地转头——
是墨湮。
魔族第七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巡御史,只是盯着那片银白的光芒,眼神里带着某种专业性的挑剔。
“啧啧,”他咂了咂嘴,“庭的‘认知净化符’现在都这么粗糙了吗?能量逸散率至少百分之五,对非目标物的附带记忆损伤风险提高到……嗯,千分之三?你们装备部今年预算被砍了?”
光芒瞬间收回。
巡御史掌心的符文悬停,缓缓旋转。他眼中的星辰投影第一次完全锁定墨湮,转速明显加快。
“墨湮,你已越过红线。”
“红线?”墨湮歪了歪头,手还搭在杨十三郎肩上,“哪条红线?《三界非战区域行为守则》第七十二条?可这里不是非战区域啊,御史大人。这里是……嗯,无主遗弃之地,按《洪荒遗产法》第三章,任何势力在未完成合法宣称前,享有平等探索权。”
他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背诵条文。
“而你刚才的执法行为,依据是《庭治世律》,其适用范围为‘庭直辖及托管区域’。请问——”他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御史大人,您有这片山谷的管辖授权文件吗?或者,庭已完成对‘认知危害源七十三号’的合法回收与主权宣称?”
沉默。
只有山谷的风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巡御史没有动。但杨十三郎感觉到,空气里的“重量”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压倒性的净化意志,而是掺杂了某种……计算。
冰冷的、高效的计算。
“你在阻挠庭执法。”最终,巡御史的意识流响起,比之前更冷,但也更“平”。
“我在行使正当质询权。”墨湮的手终于从杨十三郎肩上移开,他上前半步,正好挡在杨十三郎和净化符文之间,“毕竟,按照流程,执法前需确认管辖权。如果管辖权存疑,则需移交‘三界仲裁庭’进行属地裁定。我得对吗,御史大人?”
他每一句,巡御史眼中的星辰就转快一分。
杨十三郎看着墨湮的背影。这个魔族,这个“旁观者”,此刻的姿态没有丝毫杀气,反而像一个挑剔的文书官员,在核对公文里的某个逗号是否正确。
但这种姿态,比任何杀气都更具压迫福
因为它不是在对抗力量。
是在质疑“合法性”。
而庭的一仟—执法、裁决、净化——都建立在绝对的合法性之上。
“……管辖权无需置疑。”良久,巡御史的意识流响起,罕见地带了一丝停顿,“庭对所有洪荒末期遗留危害源,享有然的追溯管辖权。此为《庭起源法典》第一卷第一条赋予的权力。”
“是吗?”墨湮眨了眨眼,“可我记忆中,《起源法典》第一卷第一条原文是:‘庭乃洪荒正统延续,对洪荒秩序负有最终维护之责’。这里的是‘维护秩序’,而非‘追溯管辖’。而且——”
他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没记错,关于‘危害源’的定义,在《庭补充法案》第九修正案里有明确限制:‘仅适用于仍处于活跃状态、对现有三界秩序构成即时威胁的个体或现象’。那么请问御史大人——”
他指向山谷中央,那道已经沉寂的裂缝。
“您如何证明,‘认知危害源七十三号’仍处于‘即时威胁’状态?据我所知,该源头的最后一次活性记录,是在三千七百年前。之后一直处于沉寂。按照补充法案,这应该归类为‘历史遗存’,适用《遗产法》,而非《治世律》。”
又一段沉默。
杨十三郎几乎能听到,巡御史体内某种精密机械高速运转的嗡鸣。
“该源头在今日被重新激活。”巡御史,“由他。”戟尖指向杨十三郎。
“激活?”墨湮转身,看向杨十三郎,眼神里带着询问,“家伙,你‘激活’了什么东西吗?你是有意触碰了某个开关,还是念了段咒语,或者……献祭了什么?”
杨十三郎摇头:“我只是……听到了心跳。感受到了一些记忆。”
“看。”墨湮转回去,摊手,“被动接收。按照《认知安全法》界定,这属于‘受污染’,而非‘主动激活’。污染受害者与主动激活者,在量刑和处置流程上,有本质区别。御史大人,您不会……搞混了吧?”
最后那句话,他得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紧绷的弦上。
巡御史掌心的符文,光芒明灭了一下。
杨十三郎突然明白了。
墨湮不是在“救”他。
他是在“走流程”。
用更复杂、更精细、更无懈可击的“规则”,去对抗另一套“规则”。他不是在否定庭的权威,而是在用庭自己制定的条文,去卡住庭的刀。
“墨湮。”巡御史的意识流终于不再平稳,它带上了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墨湮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个旁观者,对‘真相’有的、职业性的好奇心。毕竟,我们魔族和这些陈年旧事也有些渊源。如果这位友真的被‘污染’了,那按流程,是不是应该先做个全面的‘污染源分析’,确定污染性质、传播途径、潜在风险,然后再决定净化等级和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急着‘抹除’。”
“抹除是最彻底的净化。”巡御史。
“也是最容易丢失信息的处理方式。”墨湮接得飞快,“御史大人,您应该比我清楚,任何一次‘抹除’,都会永久销毁样本携带的所有潜在信息——包括那些可能对‘危害源’本身有研究价值的数据。如果这个友真的接触到了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污染’,那么在他身上,可能就藏着理解、甚至控制那个‘危害源’的关键。”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您现在的做法,像什么?像得到一个可能装着秘密的盒子,不想着怎么打开它,而是直接把它扔进熔炉。为什么?是怕盒子里的东西见光,还是……”
他拖长了语调。
“……盒子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风停了。
山谷里死寂。
巡御史眼中的星辰投影,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频率。银甲表面的雷纹,从缓慢流淌变成了激烈的闪烁。
杨十三郎屏住呼吸。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脚下是墨湮用“规则”和“质疑”编织的细线,线的另一端,是巡御史手中那枚越来越亮的净化符文。
谁先动,谁就会掉下去。
“你,在指控庭。”巡御史的意识流,一字一顿。
“不敢。”墨湮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我只是在提出……程序性质疑。毕竟,确保执法的‘程序正义’,是维护庭权威的基石,不是吗?”
他抬起手。
掌心浮现一枚深紫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晶体。晶体内部,有细的文字在流动——那是魔族的符文,但其中夹杂着大量庭律法的条文引用,每一句都标注了出处、章节、修正案编号。
“这是‘程序异议书’,已同步上传至三界公共仲裁云纹网络备份。”墨湮,“根据《执法监督条例》,在收到正式异议后,未结案执法行为应当暂停,等待仲裁庭初步裁断。当然——”
他收起晶体,笑了笑。
“如果御史大人坚持立即执行,我也无权阻止。只是后续的仲裁听证、调查报告、质询流程……可能会比较繁琐。您知道的,那些仲裁官,最讨厌‘程序瑕疵’。”
赤裸裸的威胁……
但这一切都是事实,杨十三郎坐上枢院首座的第一个月,就曾经收到过地方镇垒一年前呈报的报告……
巡御史沉默了足足十息。
这十息里,杨十三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大概一百下。每一跳,都像是在敲打那根细线。
终于——
净化符文的光芒,缓缓黯淡,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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