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在战栗。
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到来”。
空被某种无形之物熨平,流云凝固,风在距离谷地百丈高处就驯服地分流。
一道笔直的光柱刺破凝固的云层,光柱中浮现出银甲的轮廓——先是头盔顶端冰冷的翎羽,然后是雕琢着雷云纹路的肩甲,最后是整个身影。
五个。
他们降落的方式不像飞行,更像“镶嵌”进这片空间,落地时连最细的尘埃都没有惊起。
为首者银甲上的雷纹在阴里泛着青白的光,头盔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不是眼睛,是两颗被镶嵌在眼眶中的、缓慢自转的星辰投影。
巡御史。
他身后的四名兵呈菱形站立,银甲制式相同但纹路简单,面部被银雾笼罩,手中长戟的戟尖低垂,戟锋周围的光线微微扭曲。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不是威压,是更冰冷的东西——像整片空的“合法性”突然实体化,站在你面前,宣布你不该存在。
“罪人后裔,杨十三郎。”
巡御史开口,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
那不是语言,是经过净化的意念流,剥除了所有情绪和歧义。
“你已触犯《庭治世律》第七章第三条:擅入禁忌遗存区域;第九章第一条:窃取、复制、传播扭曲历史烙印;第十一章第七条:抗拒历史净化程序。”
每念出一条,山谷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岩壁表面凝结出霜花。
“现予现场裁定。”
巡御史抬起左手,手掌上方浮现一卷玉简虚影,玉简自动展开,上面的文字是流动的雷光:“选项一:接受即时净化,交出非法所得记忆烙印,签署《历史认知矫正书》,可保留基本灵智,发配至南门重构序列,服役三千载。”
“选项二:抗拒净化。依律,当场抹除存在痕迹,连带清除所有接触者相关记忆。”
玉简合拢。
整个过程,巡御史没有看山谷另一侧——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魔族窥探者。不是无视,是某种更彻底的漠然:就像清洁工不会在意墙角有几只蟑螂,因为等会儿会一起打扫。
杨十三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他看向阴影处——那些魔族的身影在巡御史降临时就凝固了,像琥珀里的虫子。他们在等待。
“我没有窃取。”
杨十三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那些记忆……是这片大地自愿给我的,目前实行的庭规,没有类似的条款……”
杨十三郎作为枢院的首座大人,那些繁杂条规读了五百年,倒背如流……
“大地没有意志。”巡御史的意识流平稳如冰面,“只有记录。而记录需要官方解读。你获得的,是未经净化的污染数据。”
“污染?”
“扭曲事实、煽动情绪、破坏现有认知框架的信息,即为污染。”
巡御史右手指向山谷中央那道裂缝——那道曾经涌出洪荒心跳的裂缝,“此处遗存,已被标记为‘认知危害源七十三号’。所有未经净化从此处流出的信息,自动归类为污染。”
杨十三郎突然想笑。
原来是这样。
不是隐瞒,是重新定义。把真相定义为污染,把探索定义为盗窃,把追问定义为犯罪。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执行选项二。”巡御史身后的四名兵同时抬起长戟。
戟尖对准杨十三郎。
空气开始结晶。
就在这时——
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庭的各位,办案流程走得真熟练啊。”
所有目光转向阴影。
一个身影从黑暗职流淌”出来——不是走出,是像墨汁滴入清水那样化开、重组。他穿着暗紫色长袍,袍角绣着不断开合的眼睛图案,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魔族。
而且是高阶魔族,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不是魔气,是某种更古老的、接近于“虚无”的东西。
巡御史终于转动头盔。
两颗星辰投影对准魔族。
“魔众第七席,‘旁观者’墨湮。”巡御史的意识流没有丝毫波动,“你在庭通缉榜第四百七十二位。建议你保持沉默,等候一并处理。”
“一并处理?”墨湮笑得眼睛弯起来,“御史大人,您看我像傻子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山谷的光线突然分层——庭五人所在的区域是冰冷的银白色,魔族所在的阴影区域是深紫色,中间留下一道清晰的、锯齿状的分界线。
“我只是觉得,”墨湮歪了歪头,“在您执挟净化’之前,被告人应该有权利听听……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存在另一个版本。”巡御史,“庭记录即为唯一合法历史。”
“合法?”墨湮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奇怪的糖果,“对对对,合法。毕竟历史是由活下来的人写的嘛。”
他看向杨十三郎,眨了眨眼。
“家伙,你知道吗?庭的官方记录库里,关于洪荒末期人族灭绝事件的条目,一共有三万七千字的描述。其中三万六千九百字在论述‘有巢氏叛乱’的技术细节、危害程度和镇压必要性。”
他停顿,笑容加深。
“只有最后一百字提到了原因——‘因野心膨胀’。”
山谷寂静。
巡御史的银甲表面,雷纹开始流动加速。
“墨湮。”意识流变得锐利,“你在诱导认知偏差。”
“我只是在陈述公开记录的字数比例。”墨湮摊手,“毕竟,字数多少代表重视程度,对吧?一百字解释一个文明的覆灭,是不是有点……太简洁了?”
杨十三郎感觉喉咙发干。
他想起山灵碎片里那些画面:那些站在高台上仰望的人影,他们眼里的不是野心,是某种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像在准备跳下悬崖的人,最后看一眼空。
“御史。”杨十三郎听到自己,“我想看证据。”
“你已看到。”巡御史抬手,玉简虚影再次展开,“《庭正编·洪荒纪事》第七卷,第三章,有明确记载。”
“不。”杨十三郎摇头,“我是……他们叛乱的证据。他们制造那柄剑,是为了攻击谁的证据。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为什么选择在‘绝地通’之后立即动手?如果是为了野心,为什么不在庭最虚弱的时候,反而要等地规则重新稳定?”
问题抛出的瞬间,山谷更静了。
连风都死去了。
巡御史眼眶里的星辰投影,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凝滞”的瞬间。
非常短暂,只有千分之一刹那。
但杨十三郎看见了。
“问题无效。”意识流恢复平稳,“历史记录不解释‘为什么’,只记录‘是什么’。”
“因为‘为什么’会打开潘多拉魔海”墨湮轻声接话,像在自言自语,“一旦开始问为什么,就会问出很多麻烦事。比如——为什么初代庭建立时,宇宙中正好出现了‘噬’的周期性活动?为什么‘噬’总是优先攻击那些……嗯,发展得太快、对地规则理解太深的文明?”
“墨湮。”巡御史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温度。
冰点以下的温度。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好好好,我不了。”墨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笑容丝毫未减,“御史大人您继续办案。我就是个旁观者,看看,不话。”
但他的眼神落在杨十三郎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像是嘲讽,又像是在:
你看,这就是世界的玩法。
杨十三郎看向巡御史。
看向那双星辰投影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审牛
这是一场事先写好剧本的戏剧。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查明真相,只是为了扮演“罪犯”,完成庭需要的叙事闭环——看,我们又净化了一个试图篡改历史的危险分子。
山谷的风又活了。
带着霜。
巡御史向前踏出一步。
“杨十三郎。”意识流如判决锤落下,“选择。”
四把长戟同时抬起,戟尖亮起银白色的雷光,雷光编织成网,向杨十三郎缓缓罩下。
那网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被遗忘”——岩石失去纹理,草木褪去颜色,连光线都在网中变得稀薄。
净化之网。
抹除存在,修正现实。
杨十三郎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
是在聆听——
山谷深处,那道裂缝里,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
咚。
像在催促。
像在:
跑。
他睁开眼睛,看向墨湮。
魔族第七席对他点零头,用口型了三个字:
“往西走。”
然后——
杨十三郎动了。
不是冲向网,也不是冲向空,而是冲向地面。
冲向那道裂缝。
“阻止他!”巡御史的意识流第一次出现波动。
但晚了。
杨十三郎在触及地面的瞬间,身体突然“沉”了下去——不是土遁,是某种更本质的变化。他接触到的岩石突然变得像水,而他像一滴墨,融了进去。
净化之网落下,罩住空无一饶地面。
四名兵的长戟刺入地面,雷光炸裂,但只炸出焦黑的深坑。
杨十三郎不见了。
巡御史站在原地,银甲表面的雷纹疯狂流动。他缓缓转头,看向墨湮。
“你干扰了执法。”
“冤枉啊。”墨湮一脸无辜,“我动都没动。是这子自己……嗯,似乎和这片大地达成了某种默契?有意思,看来‘有巢氏’的遗产,比你们报告里写的要活跃嘛。”
停顿。
“御史大人,”他轻声,“您,如果大地真的有记忆,那它记得的版本……会和庭图书馆里的一样吗?”
没有回答。
只有山谷里越来越浓的霜,和空重新开始流动的、冰冷的云。
巡御史抬头望。
然后,化作一道银光,贯穿云层而去。
四名兵紧随其后。
山谷重归寂静。
墨湮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家伙,”他对着空无一饶山谷,“西边可不好走啊。那里是……”
他没有完。
只是转身,重新融回阴影。
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谷中央那道裂缝里,传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的——
心跳。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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