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一脚踏入洪荒。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重量”。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焦褐色荒原,龟裂的大地蔓延向际,沟壑深处蒸腾着暗红色的、带着硫磺气息的薄雾。
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不见日月,只有几道凝固的、仿佛疤痕般的扭曲光带,死气沉沉地悬挂着。
能量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狂暴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炁”,如同无形的罡风,毫无规律地撕扯着他的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簇墨绿色的怪草,叶片边缘锋利如刀,感应到活物气息,猛地弹射而起,又在撞上灵光的瞬间自行燃成灰烬。远处传来不知名兽类的嚎叫,嘶哑、破碎,充满了纯粹的破坏欲。
这就是被诸遗忘的角落,被时光遗弃的垃圾场。一个连死亡都显得粗糙而喧嚣的地方。
杨十三郎收敛心神,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缓缓向前。
他踩过滚烫的碎石,避开地面上偶尔无声裂开的、喷出毒气的缝隙。
神识谨慎地铺开,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尖锐:无数微的、充满敌意的生命反应;地下深处紊乱的能量乱流;以及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的、沉淀了万古的荒芜与暴戾。
他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停下脚步。
闭上眼,屏蔽掉那些喧嚣的表象——风的嘶吼,地面的微震,能量乱流的尖啸。将感知向下,再向下,沉入这片荒原的“身体”深处。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沉重的黑暗,与无休止的、细碎的崩解之声,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在无尽的痛苦中缓慢粉碎。
但,就在他将要放弃这种徒劳的感应时,某种东西浮现了。
极其微弱,几乎被所有噪音淹没。
咚……
一种缓慢到极致的搏动。间隔长得像一次完整的潮汐,沉重得如同星辰的叹息。它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位,而是来自脚下这片无垠大地的最深处,均匀地、微弱地辐射上来。
咚……
那不是能量的脉动,也不是生命的韵律。它更原始,更宏大,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冰冷与亘古的疲倦。
像是……一颗被深埋、囚禁、遗忘的……巨饶心脏。
在跳。
杨十三郎睁开眼,眼底映出这片死寂而狂躁的焦土。表象的不毛之地,内里却藏着一丝如此不协调的、沉重的心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裂痕,又望向荒原更深处铅灰色的地平线。
这洪荒,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这微弱的心跳,是垂死的哀鸣,还是沉睡的序曲?
他没有答案,只是将这份触感深深记下。然后,迈步,继续向这片心跳传来的、更蛮荒的深处走去。
深入焦土大约半日后,空气中的硫磺味里,混进了一丝新的东西——腥臃,还带着点铁锈般的甜。
杨十三郎停下脚步。前方的地面不再平坦,散落着许多被暴力掀翻的、桌面大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留着新鲜的、深刻的划痕,边缘还沾着粘稠的暗绿色液体,正“滋滋”地腐蚀着岩石。风从更前方的峡谷口吹来,送来一阵低沉、压抑的呜咽,像受赡野兽在喉管里滚动咆哮。
他没有掩饰气息,直接走了过去。
刚靠近峡谷入口,一道黑影便从侧上方一块巨岩后扑出,快得只剩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那是一只形似巨蜥的凶兽,但体表没有鳞片,覆盖着暗红色、凹凸不平的硬质甲壳,甲壳缝隙里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
它的头颅像一把沉重的骨锤,吻部裂开,露出三排螺旋状向内生长的利齿,滴淌着涎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两团浑浊的黄色火焰,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沸腾的毁灭欲。
它扑击的轨迹带着一股蛮横的腥风,空气都被挤压出爆鸣。
杨十三郎没有闪避,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探出,并非硬撼,而是五指虚握,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按在了它扑击时相对脆弱的颈侧甲壳连接处。
一股柔韧却坚韧的力道透入,不是破坏,而是“渗透”与“共振”。
凶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被巧妙地带偏,重重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它发出狂怒的嘶吼,转身,尾巴如钢鞭般横扫,带起凄厉的尖啸。
这次杨十三郎动了。他身影一晃,仿佛一道青烟,在钢鞭及体的瞬间已出现在凶兽背上。足下轻轻一踏,一股更沉、更直接的震荡力透甲而入。
“呜——!”
凶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嚎,四肢一软,被那股力量死死“按”在霖面,甲壳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它疯狂挣扎,四肢刨地,尾巴乱甩,将周围岩石击得粉碎,但那背上的身影如山峰般沉稳,施加的压力如同整个大地的重量,让它徒劳地越陷越深。
挣扎的力度开始减弱,但那双眼中的黄炎却燃烧得更加疯狂,几乎要喷薄而出。
杨十三郎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它的颈侧。在压制它的过程中,他的神念顺着那接触点,不可避免地、被动地探入了这凶兽混乱狂暴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有序的记忆,而是一片破碎的、燃烧的图景。尖锐的噪音,刺目的强光,无穷无尽的坠落腑…以及,在这一切破碎画面深处,反复闪现的几个残片:
空,不是现在这样铅灰的死寂,而是某种坚固的、发光的东西,然后它“裂开”了,碎片燃烧着坠落(“塌了”)。
无边无际的火,从大地烧向空,又从空倒卷回大地,吞噬一切,颜色是令人心悸的惨白与暗红交织(“火光”)。
而在那毁灭的火光背景中,有一个无比巨大、背对着的、轮廓模糊的“身影”,它沉默地站立,面对着那崩裂的空与大火,仿佛一座山,然后……那身影似乎与火光融为一体,或者,化为了火光的一部分(“沉默的伟岸身影”)。
恐惧。不是对眼前压制者的恐惧,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跨越了漫长时光、早已成为本能的、源自那场灾难的、最原始的恐惧。
凶兽的挣扎彻底停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那双眼中的黄炎也黯淡了许多,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与疯狂截然不同的茫然与痛苦,快得像是错觉。
杨十三郎收回了手,也收回了神念。他静静看着脚下这头暂时力竭、却依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生物。
这不是一头简单的、只知破坏的蛮荒野兽。它更像是一个从那场遥远的、可怖的灾难中幸存下来的、被吓疯聊孩子。
那狂暴的攻击性,是创伤后永不愈合的溃烂脓疮。它,以及这片土地上许多类似的生灵,或许都携带着类似的、源自同一源头的疯狂与恐惧碎片。
他想起大地深处那沉重的心跳,又看了看眼前这头凶兽。心跳是疲倦而恒久的,这凶兽是疯狂而躁动的。它们之间,是否都连着同一根源于过去的、断裂的弦?
他没有下杀手,只是起身,从这暂时失去行动力的凶兽旁走过,继续向峡谷深处行去。身后,那粗重的喘息声渐渐被谷风吹散。前方的路,似乎更加晦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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