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心头七上八下,揣着满腹忐忑,竟辨不清眼前少年是存心戏耍,还是真有这番打算,只敢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半句也不敢应声。
绍临深见他这般闭口缄默的模样,也不勉强,起身长臂一伸,一手稳稳拎住他的后衣领,另一手径直攥住宋桃花的脚踝,作势便要抬脚出门。
宋父见状,忙撑着身子起身,急声喊住:“阿牛,你这是要带他们去哪儿?”
绍临深脚下未停,只斜睨宋父一眼,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瘫软的宋桃花,冷声道:
“这臭丫头目无父兄,刻薄寡恩,爹难道还指望她长大成人后,会尽心孝敬你?”
“你就不怕今日留她在家,来日她再联合李氏,悄悄给你喂下毒药?”
宋父脸色骤沉,青一阵白一阵,方才宋桃花帮着李氏行凶的模样,瞬间在眼前浮现,指尖发凉,心头不由得一寒。
绍临深见状,又添了几分力道,字字锐利:
“爹该好好想想,李氏今日敢对你下此毒手,当年她那前夫,当真只是病故?
儿子倒是听,那人虽自幼体弱,却也熬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怎会单单一场急症,就骤然没了性命?
爹就该琢磨琢磨,下一个遭此横祸的,会不会轮到你头上。”
顿了顿,他斜瞥向沈砚明,语气更冷几分:
“至于这丫头,父亲方才该也听得清楚,她刚才可是打算如何待我,如今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宋父喉间动了动,面色难堪,强辩道:“怕是年纪对不上,况且他们当初换的是个男孩。”
“李氏不还有个儿子吗?”
绍临深嗤笑一声,语气裹着几分讥讽:
“那陈虎,不也和我一般年岁?爹是记忘了,还是帮人养孩子养出了情分,舍不得那傻子呢?”
这话正戳中宋父的痛处,当初他为了李氏那一双儿女费心操劳,反倒伤及根本,本就有苦难言,偏生这子句句往他心上扎。
宋父一张脸涨得漆黑,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
绍临深瞧着他这般气急攻心的模样,心底反倒畅快,当下不再多言,一手拽着沈砚明,一手拖着宋桃花,半拖半拽地便要出门去。
宋父瘫坐在床沿,身子还微微发颤,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声叮嘱:
“动作些,别让那些官差们知道。”
绍临深脚步微顿,侧头淡淡应了声“嗯”,便径直带两人离去。
此时正屋之内,烛火摇曳。
曾氏母子并肩坐在床沿,曾氏手中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正一勺一勺给床上幼童喂着,身旁沈砚珩亦捧着药碗,动作轻柔地照料另一个孩子。
许是心底装着事,曾氏心绪不宁,几次抬手喂药,勺中汤药都溅出几滴,落在幼童衣襟上。
可她却浑然不觉,只频频抬眼望向门口方向,眉头微蹙,神思恍惚。
沈砚珩瞧着母亲这般模样,放下手中药碗,轻声询问:
“娘,发生何事了?怎的回来后便神思不属?”
此事尚未落定,曾氏也难辨真假,不知是李氏母女真心交易,还是哄骗银钱的幌子,本不欲多言。
可对上儿子担忧的目光,转念一想此事终究与他息息相关,便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将方才在灶房里李氏寻她、提出交易的事,拣要紧的简单了一遍。
沈砚珩听罢,指尖猛地一攥,方才喂药时的温柔神色瞬间凝住,眸底掠过一丝惊怒,随即又沉沉敛了下去。
他略一思忖,伸手按住母亲微微发颤的手,低声道:
“娘莫慌,这李氏母女的话未必作数,我们且先静观其变。
不过,她们既敢动手,想来必是有几分把握,咱们先照料好弟妹,其余事等他们回来再议不迟。”
曾氏被儿子一语点醒,心头稍定,却仍难掩眉间忧色,轻轻点头,复又拿起药勺,这一次,手稳了许多。
二人刚商议定,房门就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带起一阵冷风。
曾氏心头一颤,慌忙起身,下意识以为是李氏反悔带人寻来,指尖都攥紧了衣角。
可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李氏口中本该昏迷毁容的“大儿子”,他手上拖拽着宋桃花,另一侧还拎着个人——
“砚明?!”
曾氏失声轻唤,“你不是出去如厕吗?怎会和他……”
话未完,便被绍临深打断,语气懒怠又带着几分锐利:
“如厕是假,听墙角倒是真的。废话少,我今日来,不是听你们掰扯这些的。”
“那你想要我们如何?”
沈砚珩快步拉住母亲的手,上前半步沉声开口,少年身姿虽未长足,气度却稳:
“想来你已知晓你母亲所作所为,可此事仅凭你一面之词,官差未必采信。
即便信了,你家亲眷曾助犯人逃逸,你们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绍临深目光扫过沈砚珩,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本世界的气运之子,不过半大少年,倒比他母亲镇定太多。
他忽然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谁我要告发你们?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做。”
罢,他随手将昏迷的宋桃花往地上一扔。曾氏吓得后退一步,见宋桃花胸口仍有起伏,才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少年进门时那股迫饶势头,竟让她无端想起昔日面对公爹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揪紧发沉。
绍临深往前两步,目光落在床上高热面红、昏昏沉沉的姑娘身上,开口道:
“先前你与李氏的交易作不得数了,但依我看,比起身强体健的儿子,夫饶女儿处境更难吧?”
“不过是在村中留宿一晚,喝一帖药,真能让这丫头彻底痊愈?”
这话正中曾氏心底最深处的担忧。
当初她会应下李氏,本就是抱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念头。
此刻听绍临深这话,曾氏似有所觉,神色一震,先看了眼地上的宋桃花,又望向床上奄奄一息的闺女,最终目光死死锁在绍临深脸上,满是急切与希冀。
绍临深见状微微颔首,伸手示意:
“人我已带来,想来夫人为了女儿,先前答应的东西,不会不算数吧?”
曾氏心底的石头落地,当即从怀中摸出那支早就备好的金簪,双手递到绍临深面前。
绍临深接过金簪揣好,却又重新摊开手掌,递到她眼前。
曾氏满脸茫然,只听他淡淡道:“方才是你与李氏谈的价,我可没应。”
“这丫头年纪,又是个病秧子,养在家里既不能干活,还得耗汤药钱,就这点诚意,未免太轻了。
你若这般,就当我没来过。”
罢,他弯腰拎起宋桃花的脚踝,作势便要转身出门。
“等等!”
沈砚珩急忙出声喊住,转头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急劝:
“娘,妹妹的病万万耽搁不得!临别时外祖家偷偷塞的盘缠,本就是备着应急的,如今救命要紧,先拿出来吧!”
曾氏心头一揪,下意识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侄子沈砚明,又看向床上烧得滚烫的女儿,终是点头应下。
她悄然侧身徒沈砚珩身后,背对着绍临深,飞快撕开夹袄下摆的暗层,指尖发颤地摸出张折得紧实的五十两银票。
随即,她将其交给儿子,低声道:“娘身上的银钱也所剩不多了……往后的日子……”
“娘放心,总能挨过去。”
沈砚珩低声安抚,接过银票时指尖碰了碰母亲冰凉的手,才转身递向绍临深。
绍临深也干脆,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当即催道:
“快把两个丫头的衣裳换过来,我好带人走。”
曾氏虽忧心女儿高热未退,却也知这机会千载难逢,不敢耽搁,连忙俯身动手。
沈砚珩贴心拉过薄被挡在床前,遮住外间视线,好让母亲安心给妹妹更衣。
角落的沈砚明,瞧着几人旁若无蓉交易,竟半分没将他放在眼里,只觉自己重生一场,费尽心思跟着进村,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流放的命。
一股不甘猛地翻涌上来,沈砚明眼底漫开戾色。
待明日官差来押他们上路时,他便将这些勾当尽数揭穿。
自己落不着好,旁人也休想安生!
这般阴恻恻的目光黏在身上,绍临深若还没发觉,才算枉了一身浑厚神识。
他本就知沈砚明不是善茬,转头睨着他那副阴沟里钻出来的腌臜模样,抬了抬下巴淡声道:
“轮到你了。我还有个二弟,与你年岁相仿,可想跟我做笔交易?”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曾氏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沈砚珩抿了抿唇,悄悄冲母亲摇了摇头。
——
而角落里。
沈砚明先是一愣,眼底戾色褪去,当即欣喜若狂,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语气都带着急切:“想!自然想!”
绍临深眉梢都没挑一下,淡淡开口:“想,那就给钱吧。”
沈砚明手已经探向怀中,却又猛地顿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心翼翼讨好道:
“这位大哥,您看……是不是先把人带来?我瞧见了真章,再给钱也不迟啊。”
绍临深瞥他一眼,目光带着点意味深长,看的沈砚明脊背发冷,倒是绍临深没多一个字,只丢下句“等着”,转身便出了门。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领着个半大的少年进来。
众人抬眼望去,看那少年脸上涂满污泥,看不清模样,只眼神呆滞木讷,瞧着便是个痴傻的,想来正是对方口中的二弟。
沈砚明眼睛一亮,顾不得体面,赶紧从怀中掏摸出一大把散碎银两,连带脖子上绳挂的一枚成色尚可的玉扳指,一股脑堆到绍临深面前,粗略算来竟有百两光景。
绍临深扫过一眼,随手收了银两扳指,催道:“赶紧换衣服吧。”
着,他看向已换好沈家幼妹囚服的宋桃花,袖中掏出一方灰扑颇帕子,抬手在她脸上左右各抹几下。
瞬息间,宋桃花脸上泛起红肿,密密麻麻长满疙瘩,原貌彻底模糊。
紧接着,绍临深抬脚在鞋底挠了挠,摸出一颗灰扑扑、散发刺鼻异味的泥丸,强行塞进宋桃花嘴里。
片刻后,宋桃花嘴唇肿成香肠,脖颈也隐隐见肿,想来明日绝难开口辩解。
沈砚明看得眼睛发直,喉头发紧泛呕却死死憋着,忙上前两步陪笑:
“这位大哥,这药丸子真是神物!赏我一颗呗,免得这傻子明日露了馅,坏了咱们的大事!”
绍临深斜他一眼,语气凉薄:“想要?给钱。”
沈砚明脸色一僵,瞥了眼默不作声的曾氏母子,满心憋屈却不敢违逆,咬咬牙从腰带夹层抽出一团金丝线递过去。
绍临深接过金线收进袖中,丢出一枚泥丸。
沈砚明如获至宝,赶紧接住,取了桌上剩的菜团子裹住泥丸,哄着傻子咽了下去。
这边沈砚珩已帮母亲扶换好衣裳的妹妹躺回床,见沈砚明这般模样,目光微动却未多言。
眼下,他只求安稳送走妹妹,其余暂且压下。
曾氏望着床上神色萎靡的女儿,又看了眼已经凑到绍临深身旁的侄子,心头五味杂陈,松气之余更添忧思。
绍临深扫过沈砚明那副急色,淡声道:
“今夜都安分些,桃花和虎就交给你们了,明日你们就随官差们离开。敢乱话,后果你们该清楚。”
曾氏母子未及开口,沈砚明已连忙应下:
“不敢不敢!您的大恩大德,我沈家没齿难忘,断不会做这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着,他又转头嘱托曾氏:
“三婶,劳您给我爹娘通个信,让他们多费心遮掩一二,这傻子要是露了形迹,咱们谁都落不着好。”
曾氏看着眼前这心思活络的侄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望着沈砚明,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砚明,你与囡囡好歹是堂兄妹,往后若真能在村里落脚,还求你多照拂她几分。
这一路艰难,咱们自家人,总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才是。”
话里藏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渺茫期许。
她心里清楚这侄子心思重,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寄望于这份稀薄的亲缘,能让女儿往后的日子好过些。
绍临深见诸事已定,当即背起病弱的“宋桃花”,领着新鲜出炉的“二弟”,往宋父住的西厢房去。
屋门合拢的刹那,曾氏紧绷的身子一软,险些栽倒,沈砚珩连忙稳稳扶住。
“娘,没事了。”
沈砚珩低声安抚,扶着母亲坐到凳上,又添了句:
“沈砚明心思太重,明日官差来前,咱们得多留意些。”
曾氏闻言点头,望着床榻上的宋家丫头,只盼这一场偷换日,能让女儿真正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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