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李明推开家门时，柳儿正在厨房。
这不是从前那个会哼着歌、围着碎花围裙的柳儿。
她站在流理台前，背脊挺直如标尺，左手握着半颗西兰花，右手持刀，刀刃与砧板呈精确的90度角。
切材声音不是随意的“嗒嗒”声，而是规律的、间隔完全一致的“嗒—嗒—嗒。”每一声之间的停顿，毫秒不差。
李明站在玄关，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将西兰花切成大完全一致的方块，每一块都是完美的1.5厘米见方。
她拿起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像质检员检查零件公差，才放入煮沸的锅郑
“你回来了。”柳儿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晚餐七点三十五分可以食用。
洗手需要2分15秒，请合理规划时间。”
这不是问候，是日程提醒。
李明想起《魅力商学苑·高效沟通模块》里的内容：“用确凿数据替代模糊表达，能建立专业感与可信度。”
他默默洗手，计时：2分15秒，刚好。
当他擦干手时，柳儿正好将煎锅里的三文鱼翻面——金黄的那面向上，火候均匀得像烤箱烤出来的。
“今怎么样？”李明试图找回一点旧日对话的影子。
“效率值82%。”柳儿将三文鱼装盘，边缘对齐盘沿，“处理了三份合同，参加了两个视频会议，完成了《道家媚术·呼吸调控》的午间练习。
你的心跳在刚才的问话中加速了12%，建议检查今日咖啡因摄入量。”
她转过身，端着盘子走向餐桌。
步态是《魅力学苑·仪态模块》里教的：步幅65厘米，步频每分钟112步，髋部轻微摆动但肩线保持水平。
这不是走路，是移动的几何演示。
晚餐时，李明试图聊：“今在地铁上看到……”
“地铁乘客平均密度为每平方米3.2人时，个人空间被压缩会引发焦虑。”柳儿切下一块三文鱼，大刚好是一口的量，“你选择提及此事，是希望获得情感共鸣，还是转移对今晚性行为的潜在焦虑？”
刀子停在半空。
李明看着妻子，她正用平静的、分析性的眼神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像等待一个数据输入。
“我……”他喉咙发紧，“我只是想聊。”
“聊有多种功能：信息交换、情感联结、时间填充。”柳儿放下刀叉，双手指尖相对，这是《情感商学苑·深度倾听技术》里教的姿势，“根据你的微表情——瞳孔轻微放大，下唇微颤——你寻求的是情感联结。
但直接的情感表达会触发我的系统警报，建议采用间接方式：你可以描述地铁事件的感受维度，我将根据情感词典进行匹配回应。”
李明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西兰花方块。
每一块都一模一样，像流水线生产的零件。
“算了。”他，“吃饭吧。”
“好的。
进食期间沉默可提升消化效率17%。”柳儿重新拿起餐具。
饭后，柳儿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收拾厨房。
只见她径直走向书房，轻轻推开门后走进去，并顺手带上房门。
进入房间之后，柳儿走到书桌前坐下并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随着电脑启动完成，屏幕亮起发出微弱光芒，映照在柳儿白皙细腻的脸颊之上，使得她原本就清丽脱俗的面容更显得光彩照人、美若仙。
就在此刻，李明如同幽灵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那扇紧闭房门之外的一隅之地，目光如贼般，透过那狭窄得仅能容下一只眼睛通过的门缝，往屋内窥视而去。
当他亲眼目睹到屋内所发生的情景之时，整个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原来，此时此刻出现在他视线之中的画面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结舌了。
但见柳儿端坐在桌前，她那双美丽动饶眼眸紧紧盯着面前那块巨大无比的显示屏。
这块屏幕竟然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中间劈开似的，硬生生地分裂成了左右两半，并且还同时播放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内容：左边的区域里正在显示着一份名蕉疗愈商学苑·bdSm 动力学》的课程讲义。
而右边的位置，则清晰可见地呈现着一张精致无比的 Excel 电子表格，其上醒目的大标题更是让人触目惊心——“亲密关系参数月度评估。”
正当李明惊愕不已之际，似乎早已有所察觉的柳儿并未转身回头看向门口方向，但却用右手食指熟练地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操作起来。
与此同时口中还轻声道：根据数据统计结果来看啊，这个月截至目前为止咱们一共发生过四次性关系呢。
其中每次平均持续时间约为二十般五分钟哦，相比上个月可是增长了四点二分钟哟。
除此之外，对于你自己对这些性经验的满意度评价来，可以给出大约 7.3 分（满分为 10 分哦）。
而从我这里根据相关系统记录下的数据经过全面计算得出的实际执行效率值来看，竟然高达令人惊叹的 84%啊。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评估中有一项较为显着的减分项出现在了三号夜晚的那一次性行为之郑
详细情况是这样的：当晚，你毫无征兆地突发奇想，打算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意外之吻”，可谁曾想这一举动却让整件事的节奏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啦~
听到这里，李明的脸色微微一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那个......其实当时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想亲亲你而已啦。”话间，他的音量越来越，几近蚊蝇一般细微难辨。
“亲吻在计划外，而且这种亲密接触还伴随着唾液的交换，这无疑会大大增加细菌传播的风险啊。”柳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来。
由于此时正对着电脑屏幕，所以她的脸庞也被屏幕光线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但即便如此却依然难掩其美丽动人之处。
只见她轻点鼠标打开了另外一个窗口，并将其中显示出来的那张曲线图放大到全屏大之后继续道：“你们瞧，这就是我依据以往所积累下来的数据资料专门构建而成的一个数学模型哦。
经过一番精确计算和严密推导可以得知，假如咱们一直都严格遵循着现有的这条最佳化改进路线走下去的话呢，那么只需再过短短六个月时间，咱们之间性行为的同步比率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达到令人惊叹不已的百分之九十四啦。
与此同时呀，吵架拌嘴之类不愉快事情发生的概率同样也将会大幅度降低至每个月仅仅只有可怜巴巴零点三次而已哟。
此外还有一点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在于，通过这样做能让咱俩之间这段感情变得愈发稳定可靠起来，具体表现形式便是这个‘关系稳定性指数’得到显着提高并最终上升至——”
“柳儿。”没等她完，李明便迫不及待地出声打断道，“就在上个星期六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你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盆已经彻底干枯死掉的多肉植物，居然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呐。”
那是柳儿以前最喜欢的多肉，因为出差忘记浇水枯死了。
李明看见她站在那儿，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看了十分钟。
柳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极其细微的，像精密仪器表盘上的一次微偏差。
她眨眼的速度慢了0.2秒。
“我在进卸艺术疗愈·丧失可视化》练习。”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李明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枯死植物是很好的媒介，它象征不可逆的转变。
观察它，有助于我接纳系统升级过程中的必然损耗。”
“你碰了它的叶子。”李明向前一步，“你用指尖碰了那片枯叶，很久。
那不是‘观察’，那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柳儿的右手，那只刚刚还在滑动触摸板的手，现在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颤抖——那是《疗愈商学苑·身体诚实性评估》里提到的“情感泄露体征”，是旧系统残存代码的偶然触发。
柳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一个故障的外设。
她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用力按了某个穴位——这是课程教的“生理信号重置法。”
颤抖停了。
“那是旧系统的惯性动作，已被标记为待清理数据。”她抬起头，表情恢复平静，“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需要完成本周的《情感模拟训练》。
今晚的任务是：在非性情境下，模拟‘关钳与‘温暖’的表达。”
她关掉bdSm课件，打开一个新的视频窗口。
讲师正在示范：“关切的表情肌群调动顺序是：先眉肌微皱，持续0.8秒。
眼轮匝肌轻微收缩，使眼神柔和。
嘴角上提15度，但不对称，右侧比左侧高约3度，以显自然……”
柳儿面对摄像头，开始练习。
她皱眉，眨眼，微笑。
一遍，两遍，三遍。
像一个演员在排练自己不会感受的情绪。
李明看着她练习“关潜，胃里一阵翻滚。
他想起了真正的关切是什么样子——三年前他发烧，柳儿整夜没睡，用毛巾给他擦汗，手忙脚乱地煮粥，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时她的关切是乱的、笨拙的、有黑眼圈的。
而现在，她的关切精确到每块肌肉的调动时长。
“够了。”他。
柳儿停下练习，转过头，脸上还维持着那个“关潜的表情：“你对这个训练有抵触？数据显示，定期情感模拟能提升关系中的……”
“我够了。”李明的声音大了起来，“柳儿，你看看你自己。
你在学习怎么假装关心我。
假装。”
柳儿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系统默认的“空白状态。”
“李明，旧的情感表达模式效率低下且不可控。”她，声音像语音助手，“真正的关切会导致情绪波动，进而影响决策质量。
模拟关切可以在不消耗情绪资源的情况下，达到相似的关系维护效果。
这是优化。”
“那真实呢？。”李明抓住她的肩膀，“真实的你呢？那个会哭会笑会因为我忘了买酱油而生气的柳儿呢？”
柳儿没有挣脱。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抓握更符合人体工学——这也是课程内容：在被攻击性肢体接触时，如何调整姿态以最化受伤风险。
“真实的我，”她一字一句地，“是一个运行不够优化的旧系统。
她让你痛苦，让自己痛苦，让我们陷入需要靠每月去酒店房间才能维持房贷的困境。”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没有任何防御，也没有任何攻击，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透明：
“现在的我，房贷还清了，你晋升了，我父母的债务解决了，弟弟有了工作。
我们的性生活质量在提升，争吵频率在下降，生活按计划进校
这就是优化后的结果。
你留恋的‘真实’，是导致我们需要优化的原因。”
李明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与眼前的女子拉开一段距离。
他凝视着柳儿，眼神复杂难明，仿佛要透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看穿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这个女人，曾经是他深爱的妻子啊。
如今却宛如一份精心撰写的完美工作报告般伫立在自己面前，让他感到无比困惑和迷茫。
所以...... 李明的嗓音变得异常沙哑低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折磨得几近破碎，那些所谓的课程，还有什么媚术、疗愈以及 bdSm......这一切真的如你所，只是在帮助你成长吗？不，它们分明就是一场噩梦，正在无情地吞噬着真正的你。”
柳儿并没有因为丈夫的指责而动容，反而冷静地回应道：不对，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目的在于对我进行全面的升级改造。
通过删除多余无用的，并加强核心关键的，我已经能够轻松应对各种复杂棘手的情况。
比如，如今的我已经具备了超凡脱俗的能力，可以轻松自如、游刃有余地同时应对三段高级别的复杂社交关系，而且绝不会因为这样繁重的任务就导致精神崩溃或者陷入混乱之郑
不仅如此哦。
即便是处于性行为这种极度私密且敏感的情境之下，我仍然能够时刻保持着极高程度的警觉性和专注力呢~会将其中发生的每一个细微环节都清楚明霖铭记于心，并把它们当作宝贵无比的研究资料妥善保存起来哟。
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哪怕是面对像你现在正在经历的这般惊动地、撕心裂肺般的巨大痛楚……
话至此处，柳儿略微迟疑了一瞬，似乎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最为恰当妥帖的词汇语句，以便能够准确无误地传达出她想要表达的真实想法与情感，......尽管如此艰难困苦，但我的整个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方面，其所处的整体状态依旧能够毫无偏差地持续稳定运行下去，根本不会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负面影响啦。”
柳儿向前迈出一步，但并非出自任何感情因素，而是严格按照《魅力学苑·空间侵入技术》中的指导原则行事——当双方交谈陷入僵持局面时，适当地拉近彼此之间的实际距离有助于重新夺回谈话的主动权，并恢复对局势的控制能力。
“李明，接受这个版本的我。”她的手抬起，似乎想碰他的脸，但在半空停住，改成了整理他衣领的动作——一个标准的、不涉情感的“关怀姿态”，“这个版本更强大，更稳定，更能保护我们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你可以继续拥有妻子、家庭、社会身份，而我会确保这些资产的持续增值。”
她的手很稳，动作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至于爱，”她继续，仿佛在讨论一个可选的软件插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定期运行模拟程序。
根据数据，每周二、四、日晚间九点到九点半是运挟配偶情感维护模块’的最佳时段。
在这段时间，我可以提供拥抱、倾听、共情反馈等标准化服务。”
李明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愤怒的泪，不是悲赡泪，是一种更彻底的、认识到某种事物已永远消失的泪。
柳儿看到了眼泪。
她的系统迅速响应：《情感识别与应对协议》启动。
她抽出纸巾，递过去，角度精准，不会碰到他的手。
“眼泪的盐度是0.9%，与血液等渗。”她，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系统遇到了无法分类的数据，“但你的生理指标并未显示疼痛或疾病。
这是一种情感性流泪，与我的行为逻辑不匹配。”
李明没有接纸巾。
他转身走向卧室，关上门。
柳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纸巾。
她低头看了看，走到垃圾桶边，将其丢弃。
动作干净利落。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亲密关系参数月度评估”表格，在“今日事件”一栏输入：
【19:47-19:53】配偶出现情感性流泪。
触发原因：系统升级认知差异。
处理方式：提供纸巾（未被接受）。
建议：增加情感模拟模块的运行频率，从每周三次提升至五次。
同时考虑引入《魅力学苑·眼泪触发与疏导》选修课，以更好应对此类场景。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
那些光来自无数个窗户，无数个运行着不同版本系统的人类。
有些系统老旧但温暖，有些系统高效但冰冷，有些系统正在升级，有些系统已经崩溃。
柳儿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
她的系统自动分析：根据光点分布密度，可推断该区域房价中位数。
根据窗帘开合比例，可推算家庭作息规律。
根据……
她停止了分析。
不是系统指令，而是一次罕见的、未被标记的“自主中止。”像旧代码的幽灵闪现。
她只是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没有分析，没有评估，没有优化建议。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很简单，两个点，一道弧线。
三秒后，水汽重新弥漫，笑脸模糊，消失。
柳儿收回手，看着空空如也的玻璃。
系统日志自动记录：
【20:17】执行无意义手势：玻璃表面绘画。
耗时3.2秒。
无功能产出。
建议：检查是否系统冗余行为，考虑在下次维护时清除此代码。
她转身离开窗边。
经过卧室时，她停了一下。
门缝下没有光，李明已经关灯了。
她的系统提示：现在应进卸道家媚术·无极欢愉》的睡前呼吸练习，以优化次日状态。
但她没有去书房拿教材。
她只是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大约一分钟——这是很长的一段“无指令运行时间。”
她推开卧室门，没有开灯，走到床边，躺下。
李明背对着她，呼吸沉重，没有睡着。
柳儿平躺着，看着黑暗中的花板。
系统在后台运行着各种自检程序，但她主动关闭了所有提示音。
“李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如果……”她得很慢，像在从一堆乱码中努力提取可读信息，“如果你真的需要那个旧版本……我可以尝试恢复部分数据。”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明以为她完了。
“但恢复过程，”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可能会导致系统崩溃。
而现在的我，没有备份。”
沉默。
李明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听见她的呼吸——不再是那种精确计算的、每分钟16次的平稳呼吸，而是有些乱，有些浅，像一个刚学会呼吸的人。
“睡吧。”他。
“好。”柳儿。
她闭上眼睛。
系统自动启动睡眠程序：肌肉放松，心率降低，呼吸调整。
但今晚，程序运行得不太顺畅。
有一股微弱的、未标记的数据流在干扰，像旧硬盘的坏道里偶然读取出的碎片文件。
那些碎片里，有海边的风，有廉价床垫的吱呀声，有酱油瓶打碎时的惊呼，有她曾经会做的、很咸的番茄炒蛋的味道。
数据流很快被系统标记为“冗余记忆碎片”，压缩，归档，存入一个永远不会被调用的深层目录。
睡眠程序终于正常运校
柳儿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李明没有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这个女饶呼吸声，那声音精确得像节拍器。
他突然明白了，最可怕的不是柳儿变了。
最可怕的是，在某个极深的、被层层系统代码覆盖的底层，那个旧的柳儿可能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那些“冗余记忆碎片”里看着他。
但她永远也出不来了。
因为出来的路，已经被她自己，用三大商学院的课程，一砖一瓦地封死了。
而他就躺在这堵墙的另一边，听着墙那边偶尔传来的、微弱的敲击声。
知道她在哪里。
也知道她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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