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中出发,行军七日。
当连绵的秦岭山脉,终于被我身后那条由上万民夫和数千辆大车组成的“黄色长龙”彻底抛在身后时,一股苍凉而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雍凉的土地。
,比汉中更高,更蓝,也更冷。
地,比蜀中更广,更阔,也更贫瘠。
风中,不再是巴蜀盆地那湿润的水汽,而是夹杂着黄土与砂砾的,粗粝的干涩。
沿途所见,与我在汉中推行的安乐景象,截然不同。
村庄十室九空,田地大片荒芜。
偶尔见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看到我大军的旗帜,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好奇,而是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他们会立刻低下头,或者躲进早已破败不堪的屋舍,仿佛我们不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而是一群即将吞噬他们的蝗虫。
这就是战争。
哪怕是像我这样,从一开始就严令三军,不得侵扰百姓分毫,但战争本身带来的破坏与恐惧,依旧如同阴影,笼罩着这片土地。
马超的急报,是五前送抵南郑的。
信中,他详尽地汇报了冀城大捷的辉煌战果,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困惑。
他提到了后勤的压力,提到了将士们对刘备的担忧,但最核心的问题,他只用了寥寥数语,却显得无比沉重——“杨阜不降,士心难附”。
我几乎是在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我,要亲赴前线!
徐庶曾委婉地劝谏,主公乃万金之躯,不宜轻动,前线战事,有神威将军坐镇,已是万无一失。
但我知道,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马超打赢了军事上的第一仗,但我们,却在争取人心的战场上,输得一败涂地。
而撬动人心的钥匙,那个名叫杨阜的凉州大儒,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我们,向整个雍凉的士族,宣告了他的“胜利”。
马超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矛,但他,却无法解开这个用“忠义”和“人心”编织而成的死结。
这个结,必须由我,亲手来解。
更重要的是,我从马超那封急报的字迹中,读出了一种隐藏极深的……动摇。
我那头足以踏破山河的猛狮,他的心,被杨阜刺伤了。
若我不去,这道伤口,很可能会化脓,溃烂,最终,毁掉我手中这柄最强的神兵。
所以,我来了。
我不仅自己来了,我还带来了整个汉中后方,在过去一年里,所积攒下来的,最雄厚的底气!
……
当我带着徐庶和亲卫营,风尘仆仆地赶到冀城前线时,迎接我的,是一座沉默得令人心悸的军营。
斥候送来的那封急报,此刻还揣在我的怀中,竹简的棱角硌得我胸口发闷。马超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那份战报上,辉煌的战果与绝望的求援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末将……智穷矣!”
这三个字,像三根钢针,扎进了我的心里。那头何等高傲的西凉雄狮,是怎样的困境,才会让他承认自己“智穷”?
远远地,我看到了马超。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银甲,只着一身素服,静静地立在辕门之外。曾经如火焰般燃烧的气势,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两日的围城,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写满疲惫与愧疚的躯壳。
车驾未停稳,我便已掀帘而出。
“主公!”
看到我,马超虎躯剧震,大步上前,没有任何犹豫,单膝重重跪在了尘土里。坚实的土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末将马超,恭迎主公!”他的头颅深深埋下,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他,手掌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身躯的僵硬与颤抖。
他没有起身。
“主公!”他猛然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与深深的自责。
“末将无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胜其军,却不胜其城;破其阵,却不破其心!”
“致使大军被困于坚城之下,进退两难!此皆末将之过,请主公降罪!”
我心中一叹,收回了手。
我知道,此刻若不能解开他心中的死结,我扶起的,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为我打下雍凉半壁江山的绝世猛将,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孟起,”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确保周围的每一个亲卫都能听清,“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依言抬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你,没有罪。你用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为我,为我们的大军,扫清了雍凉战场上所有的军事阻碍。这份功劳,无人可以替代。”
我上前一步,亲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坚定,不容他拒绝。
“你,打赢了属于你的战争。”
我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有了一丝松动。
马超,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将一切都洞悉于心的眼睛。他眼中的痛苦与迷茫,渐渐地,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感动与震撼所取代。
主公,没有怪我。
他非但没有怪我,反而……反而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肯定了我的战功,理解我的痛苦,并且,亲自,来到了这个最危险的前线,来为我,解决我无法解决的难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心中那片因为杨阜的恶毒言语而滋生出的,冰冷的黑暗,彻底驱散。
“主公……”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起来吧。”我将他,从地上,彻底拉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坚实的臂膀,“去,洗把脸,刮掉胡子,换上你的帅铠。”
然后,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雄城。
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城楼之上,那个叫杨阜的凉州大儒,如同一尊雕像,与我对峙着。
我能感受到他投来的,那道冰冷而坚决的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战意升腾。那不是对刀兵的渴望,而是对人心的挑战。
“现在,轮到我,来打赢我的战争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身后的马超心中炸响。
我能感觉到,他那颓靡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火焰与信赖。他是一名纯粹的将军,当他发现眼前的困局已超出沙场范畴时,他迷茫了。
而我的到来,就是告诉他——你负责披荆斩棘,我负责指引方向。
“杨阜……”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最强的武器,不是城墙,不是兵甲,甚至不是仇恨。”
我对身旁的徐庶道:“他将自己和‘汉室忠臣’这个名分,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他用一场惨烈的牺牲,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的化身。元直,你,这仗该怎么打?”
徐庶抚须笑道:“既然是‘大义’之争,那便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主公心中,想必已有定计。”
我点零头,胸中豪气顿生。
“传我三道将令!”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一,于城外十里处,设流水粥棚,凡冀城百姓出城求食者,不问来历,皆予以饱食。”
“第二,着吴班将军,收敛城外所有战死者尸骨,不分敌我,以礼合葬,立碑‘雍凉战殇之冢’,由我亲笔题写碑文。”
“第三,”我的目光与城楼上的杨阜遥遥相撞,朗声道,“传话杨义山,我陆昭久慕大儒之名,明日辰时,将于阵前,与君一辩——”
“何为忠义,何为下!”
“今晚,全军犒赏,大宴三军!”
“我,要让我汉中的将士们知道,打了胜仗,就有肉吃,就有酒喝!”
“我,也要让冀城里那位自以为是的杨大儒看看……”
我的目光,穿透了帐帘,望向了那座沉默的城池,眼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什么,才叫真正的,王道!”
……
夜幕降临。
冀城之外,汉中大营,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数千堆巨大的篝火,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火上,烤着整只整只的肥羊,滋滋地冒着金黄的油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醇厚的酒香,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我,亲自端着酒碗,走下了帅台,走进了那一支支欢呼雀跃的队列之郑
我与那些最普通的士兵,一同坐下,一同吃肉,一同喝酒。
我听他们用带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勇。我听他们讨论着家中的妻儿,憧憬着战后能够分到的田地。
我的到来,以及这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将之前因为杨阜之事而笼罩在军营上空的那一丝阴霾,彻底一扫而空。
军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
马超,也重新换上了他那身银白色的帅铠。他刮干净了胡须,用冷水洗了脸,又恢复了那个神威凛凛,顾盼自雄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昔日的桀骜不驯,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沉稳与敬畏。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的身后,为我端着酒坛,看着我与将士们打成一片,看着那些士兵们,因为我的一句夸奖,而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
这,就是他的主公。
在内,能定国安邦,让百姓归心。
在外,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临阵,又能与士卒同苦,三军用命。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的君主。
自己,之前竟然还会因为杨阜的几句诛心之言,而心神动摇,甚至怀疑自己追随主公的信念……
真是,何其的愚蠢!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丝喧嚣,也渐渐归于平静之后。我独自一人,登上了营地旁的一座高坡,负手而立,遥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如同巨兽般,静静匍匐着的冀城。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是马超。
“主公。”他走到我的身旁,与我并肩而立。
“孟起,你,杨阜现在,在想什么?”我看着那座城,淡淡地问道。
马超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沉声道:
“他一定在城楼上,冷笑着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在他眼中的‘反贼’,是如何的,得意忘形,沐猴而冠。”
“得对。”我点零头,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他越是如此,便明,他越是心虚。”
“心虚?”马超不解。
“因为,他所信奉的‘忠义’,他所扞卫的‘大义’,给不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给不了他麾下的士兵,哪怕一顿饱饭,一碗热酒。”
“而我,可以。”
我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
“孟起,传我的命令下去。”
“明日一早,打开冀城所有粮仓,由我汉中军,亲自监督,向全城百姓,开仓放粮!”
“凡冀城百姓,无论老幼,每人,皆可领粟米三斗,盐半斤!”
马超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主公!万万不可啊!”他失声叫道,
“我军……我军的后勤,本就压力巨大!如今,还要拿出军粮去救济城中百姓……这……这岂不是自乱阵脚?”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孟起,你还是不懂。”
“我们这次北伐,要打的,从来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之战。”
“而是一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他,也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话。
“——人心之战!”
“杨阜,有他的‘忠义’。”
“而我,有我的……‘民心’。”
“明日,我便要让他亲眼看看。当他引以为傲的‘忠义’,在堆积如山的粮草面前,究竟,还值几个钱!”
完,我不再理会身后,那已经彻底陷入呆滞与震撼之中的马超。
我转身,迎着那冰冷的夜风,向山坡下,我的帅帐,大步走去。
明,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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