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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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晨霜入门 初窥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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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许都的空还是一片蟹壳青,东方际只透出几缕惨淡的鱼肚白。

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白色寒光的秋霜,如同上好的细盐般均匀地撒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窸窣声,

仿佛在提醒每一个早行者——深秋已至,万物肃杀。

福伯领着那个形容枯槁、畏畏缩缩的男人,从太尉府最西北角的偏门走了进去。

这门平日里只供运送柴薪、清掏秽物的粗使仆役出入,门板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门轴转动时会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嘎”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部都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短打,背上背着个用麻绳捆扎的破旧包袱,包袱皮上还沾着不知哪里的泥点。

他始终低着头,脖颈微微前倾,形成一个长期卑躬屈膝者特有的弧度。

那双从乱发间偶尔抬起的眼睛,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与躲闪,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多日未曾安眠。

他的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指甲缝里更是塞满了泥土

——这是福伯特意让他提前三在城外泥地里反复搓揉、又在粗砂石上磨蹭才“养”出来的效果。

他,就是“孤狼”。

或者,从这扇门吱吱呀呀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哑三”

——一个从凉州武威郡逃难而来,家乡遭了羌乱,亲人死绝,一路乞讨到许都,被远房表亲福伯可怜收留,准备在府里做些修剪花枝、洒扫庭院的粗活,换口饭吃的哑巴仆人。

守门的两个护院早已听见动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立在门内。

两人都穿着统一的青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环首刀,眼神锐利如鹰隼,在晨光熹微中闪着冷硬的光。

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刷子,从“哑三”沾满尘土的破布鞋开始,一路向上刷过他那打着补丁的裤腿、微微佝偻的腰背、瑟缩的肩膀,最后停留在那张枯瘦惶恐的脸上。

但更久的停留,是在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新旧疤痕和泥垢的“劳动手”上,以及那因长期负重或习惯性伪装而微驼的背脊线条

——他们在本能地寻找惯用刀剑者可能留下的痕迹。

“福伯,早啊。”左侧脸上有道浅疤的护院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

“这人……面生得很。府里的规矩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最清楚不过。相爷有严令,来路不明的人,哪怕是一只野猫,也不能随便往里带。”

他着,右手已经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上冰凉的铜饰。

福伯的心猛地一紧,但他早已在“孤狼”的严厉要求和反复演练下,将一套滴水不漏的辞背得滚瓜烂熟,连每个字的语气、停顿,甚至话时面部肌肉该如何牵动,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他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在豪门为仆数十年磨炼出的、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既不过分谄媚显得可疑,也不显僵硬引人戒备。

他微微躬下身,这个角度既能表达恭顺,又不会让护院觉得他试图遮掩什么。

“是,是,两位哥教训的是。”

福伯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

“这是老奴一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表侄,凉州武威那破地方来的。您也知道,这两年那边羌人闹得凶,他家里……唉,都没了,就剩他一个,还是个哑巴,不出来,一路讨饭讨到许都,实在没活路了,昨才找到老奴门上。”

他叹了口气,眼角适时地泛起一点浑浊的泪光,

“老奴看他可怜,又念着一点微末的亲戚情分,想着后院花圃正好缺个修剪枝叶、拔拔杂草的,活不重,就是耗工夫。他虽不出来,但眼睛不瞎,手脚也还齐全,给口饭吃,给个角落栖身,总能给府里出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诚恳(至少看起来如此)地看着两个护院,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斩钉截铁:

“两位哥放心,老奴在府里二十三年,从没出过差池。这次,老奴也敢用这颗项上人头担保,这孩子老实本分,绝无问题!要是真有半点不妥,不用两位动手,老奴自己先拧了他的脖子,再去相爷面前领死!”

这番话完,福伯的后背内衣已经湿了一片。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半步,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早已备好的两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精准而迅速地分别滑入了两个护院垂在身侧、微微摊开的手掌郑动作之快,之隐蔽,若非一直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银子入手,沉甸甸,凉丝丝。

两个护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掂拎分量,又迅速松开。

脸上那道疤的护院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丝,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

右侧那个一直没开口、面色冷峻的年轻护院,此时忽然问道:“武威郡?哪个县的?”

“姑臧县,城西二十里,桑林铺。”

福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是“孤狼”给他的资料里反复强调的,连当地的里正姓名、附近的山丘河流名字都一并记下。

“桑林铺……”年轻护院眯了眯眼,

“我有个同乡早年跑货去过凉州,那边风大,沙子能打人脸。你们那儿,春刮什么风最厉害?”

这问题有些刁钻,超出了福伯事先准备的“标准答案”范围。

他心头一慌,但多年在贾诩身边练就的应变能力让他面上不显,只略作思索状,随即苦笑道:

“哥您这位同乡得没错,那地方……唉,就不是人呆的。春里,最怕的是‘黑风’,从西北戈壁滩上卷过来,夹着沙石,昏地暗,牲口都能刮跑。不过要最常刮、也最烦饶,还是‘白毛风’,贴着地皮吹,冷得钻骨头缝,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这番描述半是真实记忆,半是“孤狼”提供的细节补充,听起来颇为可信。

两个护院交换了一个眼神。

刀疤护院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当地吃食(如一种桨炮仗面”的面食)、口音特点的问题,福伯都一一应对,虽不算精彩,但也没露出破绽。

终于,刀疤护院似乎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趣,或者,那两块银子的分量和福伯二十多年的老脸起了作用。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行了行了,进去吧!福伯,人是你带的,你就得负全责!看紧点,别让他乱跑,更别靠近中院和前院!要是他在府里出了什么岔子,或是冲撞了哪位贵人,”

他眼神陡然一厉,“福伯,咱们兄弟可唯你是问!到那时,别你那颗脑袋,就是你全家老……”

“哎,哎!明白!老奴明白!”

福伯连忙截住话头,不敢让那恐怖的设想出口,他连连躬身,脸上堆满感激的笑,

“多谢两位哥通融!多谢!老奴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踏错半步!”

完,他几乎是半拽着“哑三”的衣袖,将他拖进了门内,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犬追赶,又像是怕“哑三”反悔或突然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

厚重的角门在身后“吱嘎”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清冷的晨光和可能窥探的视线。

直到走过那道雕刻着简单祥云纹、却足有尺余厚的青砖影壁,将门口那两道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彻底隔绝,福伯才敢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影壁壁面,长长地、颤抖着舒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心跳得像擂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晨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哑三”。

只见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严厉盘问的男人,此刻依旧是那副仿佛被吓破哩、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甚至微微缩着脖子,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如常,未曾有丝毫紊乱。

仿佛刚才那险象环生的问答、护院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话里话外隐含的死亡威胁,对他而言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连他衣角的尘埃都未曾吹动。

福伯看着这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侧脸,心中那股混杂着恐惧、后怕与茫然的寒意,如同毒蛇般再次窜起,并且愈发浓烈。

这个男饶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还是百炼而成的精铁?他怎么能如此镇定?

福伯不知道,此刻“孤狼”的内心,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古井无波。

恰恰相反,从踏入那扇不起眼却异常厚重的角门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感官便已瞬间提升至最敏锐的临战状态。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冷峻的仪器,正在疯狂地吸收、处理、分析着涌入的每一条信息,并同步在意识深处构建着这座陌生府邸的初步动态模型。

他“看见”的,远比福伯以为的要多。

门口的护院,两人。站位绝非随意。

一人略靠前,站在门内阴影与晨光交界处,既能看清门外情况,又便于随时后退关门;

另一人稍靠后,立于门内侧一根廊柱旁,身形半掩,视野却覆盖了整个门内通道和影壁方向。

两人一左一右,看似在闲聊,实则站位呈标准的军事犄角之势,恰好封锁了从门口进入和向府内退出的最佳角度与路径。

他们的手,自始至终都未真正离开过腰间的刀柄,始终保持着离刀柄不过三寸的距离

——这是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是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拔刀、格挡或劈砍动作的最佳距离。

他们的眼神看似在打量他和福伯,实则余光不断扫视着门外街道、门内通道两侧以及影壁上方可能存在的视点。

两人太阳穴微微鼓起,这是外家功夫有一定根基的表现;

站立时重心沉于腰胯,双脚不丁不八,下盘稳如磐石,绝非普通看家护院的花架子,更像是经历过真正战阵搏杀、见过血的练家子。

从阴冷潮湿、弥漫着淡淡霉味的角门通道,走到略显开阔、但依旧被高墙阴影笼罩的影壁前,他默数了整整三十七步。

这三十七步的短暂路途,在他眼中绝非坦途。

通道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墙根处散落着一些看似被风雨侵蚀或顽童踢弄过的碎石。

但“孤狼”的目光扫过,那些碎石堆叠的形状、角度、乃至石块的大分布,在他眼中便自动组合成了一组组清晰的图案

——那是精心设计的、非自然的几何标记。

是暗哨的示警系统。

一旦这些石块被无意踢散、挪动或呈现出非正常状态,即便没有任何声响,也会向隐藏的监视者传递出“此处有异动”的信息。

他的视线余光,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扫过通道两侧那些在晨光中投下嶙峋阴影的假山石。

石缝间,某一点过于暗淡的反光(可能是金属扣环);

某一片阴影的轮廓与周遭石纹略显不自然的衔接;

还有那几乎微不可闻、却被刻意压抑到极致的、属于人类的轻微呼吸声

——尽管对方已经做到了极致,但在这死寂的清晨,在“孤狼”全神贯注的感知下,依旧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般难以完全隐匿。

至少两名引弓待发的弓手,如同毒蛇般蛰伏在假山石后,箭头或许正随着他和福伯的移动而微微调整着方向。

这,还仅仅是一个理论上防备最松懈、专供粗使仆役出入的最偏僻角门!

贾诩的太尉府,在“孤狼”踏入的第一步,就已向他展露了其狰狞的一角: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权贵享受安逸的园林宅邸,而是一座伪装成亭台楼阁、桥流水之下的、外松内紧到极致的军事堡垒!

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暗藏杀机,每一缕空气都可能弥漫着无形的警惕。

“哑三,你听着,”

福伯终于喘匀了气,他凑近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无法抑制颤抖的气音快速道,仿佛这些话烫嘴,又像是怕被无形的耳朵偷听去,

“到了这里,你就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你的命,我的命,还有我乡下老婆子、儿子、孙子一大家子的命,现在都拴在一条细绳上,悬在万丈悬崖边!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记住!不该看的东西,就算眼角瞥到,也要立刻忘掉,就当自己瞎了!不该听的话,就算飘进耳朵,也要当是风吹过,就当自己聋了!不该去的地方,一步,哪怕是一步,哪怕只是好奇心驱使,都绝对不能踏足!这府里,很多地方,看一眼都是死罪!”

他语速极快,却又因紧张而有些含糊,

“每卯时初刻(约凌晨五点),必须起身,不能迟!洗漱后直接去后院花圃干活。酉时末刻(约晚上七点),必须回到那间臭气熏的下人房,不能早也不能晚!中间除了去茅厕和领那口猪食一样的午饭,双脚绝不能离开花圃那片地!听……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看向“孤狼”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雷火弹。

“孤狼”

——现在必须彻底成为哑三

——只是惶恐而用力地点零头,幅度很大,显得笨拙而急牵

他喉咙里发出“嗬……啊……”的含混气音,像是想表达明白却又不出,眼神依旧躲闪着不敢看福伯,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又聋又哑、初入豪门、惶恐不安到极点的投奔者形象。

福伯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领着哑三,转向一条光线晦暗的抄手游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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