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康宁帝身着明黄色常服,轻步走入永春宫暖阁,规规矩矩地行拜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太后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手中的串珠慢悠悠转着:“免礼,赐座。”
她今儿穿了件石青色暗纹缎袍,眼角的淡纹在暖阁熏笼的热气里显得柔和些,“这几日儿忽然寒凉了,你万寿殿的暖炉可烧得旺?”
“回母后,烧得旺着呢。”
康宁帝落座在旁边的花梨木椅上,接过聘如奉上的热茶,“昨儿内事府还进了批新炭,母后这儿可用着?”
“用着呢。”皇太后呷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皇上,前方的战事如何了?”
康宁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随即从容笑道:“还好,幽州来了几次折子,敌我僵持不下,各有胜负。”
皇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她的目光落在康宁帝的脸上:“当此新岁之际,本应是普同庆之时,然而齐国却无端挑起战火,且今年气候尤为严寒,较往年更甚,这无疑让将士们的处境更为艰难。”
“母后放心,儿臣已让太医院备了冻疮药和驱寒汤,跟着粮草一起送过去了。”
康宁帝放下茶盏,语气沉了沉,“丁世成有勇有谋,定能挫敌锐气。只是战事胶着,少不得要些时日。
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膝头的素色丝帕:“只是……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若能早些结束战事就好了。”
“儿臣晓得。”
康宁帝起身走到太后身边,微微躬身,“母后需多注意身子,莫为这些事劳神。”
暖阁里静了静,只有暖炉偶尔发出细微的炭裂声。
皇太后摆了摆手:“罢了,这些事无需哀家费心。皇上,你需记得按时用膳,切莫总是熬夜批折子。”
“儿臣知晓了。”
康宁帝再次行礼,明黄的袍角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就在这时,春子面色凝重,急匆匆地步入屋内,恭声急奏:“启禀陛下,幽州有加急军报送来。”
康宁帝眉头一蹙,是何等军报这般急,竟送至了永春宫。
春子将折子呈上,康宁帝的指尖在“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印上顿了顿,这是最急的军情才会用的规制。他记得前几日幽州才递过折子,怎么会突然有如此加急的奏报?
康宁帝缓缓抽开里面的素笺。
首邪单青峰”三字赫然入目,紧随其后的是“身中毒箭不治”六个字,仿若六根冷箭直穿心窝。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半分。
九公主的驸马,梁国最为年轻的勇将,那个数日前还曾连斩敌将的人……
康宁帝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苍白,指腹轻轻摩挲着素笺上“驸马殉国”四个字,墨迹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
皇太后瞧出康宁帝神情不对,禁不住心问道:“皇上,可是出了何事?”
康宁帝缓缓抬起头,微微颤着嘴唇:“母后,单青峰……殉国。”
皇太后捻着串珠的手猛地一抖,串珠簌簌发出一阵细微轻响,室内便没了声音。
九公主的身影立时浮现在她的眼前,跟着一抹愁云浮现脸上:“若艳的命,怎会这般苦……”
康宁帝重重地叹了口气,“母后,儿臣稍后便去驸马府看望若艳。”
“皇上,还是将她唤进宫来吧,哀家……想见见她。”
康宁帝轻轻点头:“也好,便让她在宫中住些时日。”
“启禀皇上,幽州又有急信送来。”
春子躬着身,呈着军报的双手竟微微颤抖。
康宁帝心头一沉,就连皇太后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难道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春子,你念给朕……”
春子遵旨拆开信封,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康宁帝,念道:“呈圣上亲启……”
康宁帝紧聚眉头,全神贯注地听着,可等了一会儿,春子却没了声音。
“怎么不念了?”
春子咧嘴道:“没了。”
“没了?”
康宁帝惊讶问道,春子点点头:“奴才不敢谎,这信上真得只这几字。”
“拿来朕看。”
春子上前呈上信纸,康宁帝接到手中,只看一眼便笑了起来。
“是顾子的字迹,他还活着。”
皇太后疑惑问道:“既是顾子送来书信,他为何只字不写呀?”
康宁帝嘴角上扬,淡淡道:“聘如,春子,你们先下去吧。传朕口谕,宣九公主进宫。”
“遵旨。”
聘如与春子退了出去,康宁帝对皇太后道:“这是顾子传与儿臣的密信,只有我们俩知道这其中秘密。”
罢,康宁帝走到暖炉前,将信纸拿至炉旁微微加热,信纸上便呈现出字迹来。
“蛮军十万围城,臣据秀岩固守,已有托之策,不出十日,蛮军必退。待蛮军退后,臣便率兵袭齐军后营,齐军首尾难顾,此战可胜。”
康宁帝面露惊喜之色,忍不住叫好道:“好!顾子机智过人,有他在,朕放心不少。”
皇太后问道:“皇上,顾子了什么,你竟如此高兴。”
“母后,顾子很有本事,江南各州皆已落入敌手,却只有他的秀岩城仍在坚守。且他还,不出十日便可退去敌军。”
“哦?他竟有这等本事……”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通报声:“九公主到。”
康宁帝和皇太后相视一眼,皇太后抬手理了理鬓发,轻声道:“让她进来吧。”
九公主身着淡紫长裙,头上盘着高髻,插着金灿灿的单凤流云钗,稳步走进暖阁,见到康宁帝和皇太后,缓缓跪下,“若艳给皇上、母后请安。”
皇太后眼眶泛红,连忙虚扶道:“若艳,快些起身。”
若是以往,九公主何曾这样规矩过,只不过如今她已嫁人妇,出了宫去,她再回来便是单家之人,当以君臣之礼相见。
九公主站起身来,盈笑道:“母后,皇帝哥哥,你们可是想我了?”
皇太后点点头,“若艳,你留在宫中住些时日,可好?”
九公主略作迟疑,旋即摇头道:“母后,若艳已然出嫁,如今驸马随军出征不在府邸,我又怎能让府邸空置。不如待驸马归来,我便入宫侍奉母后。”
“驸马殉国”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皇太后心口发紧。她的喉头哽了哽,想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却终究没有出那句:“他回不来了……”
皇太后忽然觉得眼眶发潮——有些真相太过锋利,她实在舍不得,让那双还盛着星光的眼睛,骤然坠入无边黑暗。
可总是要让九公主知道真相的……
康宁帝轻叹一声:“若艳,有件事情,朕要与你听。”
九公主转眸望来,唇边噙着一丝浅笑:“皇帝哥哥,是何事?”
康宁帝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喉结滚动片刻,终是沉声道:若艳,驸马.……殁了。
九公主脸上的笑意僵住,仿佛未听清般眨了眨眼,手中的锦帕滑落在地上。她望着康宁帝,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皇帝哥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秋风里的残叶,“你什么?”
康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寒霜般的疲惫:“驸马身中毒箭,以身殉国。”
这一次,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九公主的耳膜。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卷起窗纱拍在朱红窗棂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极了边关传来的战鼓余音。
她看见康宁帝的嘴唇还在动,着抚恤、着追封,可那些话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在她眼前飘来荡去。
“他竟然……死了……”
九公主的声音细若游丝,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却不是滚落,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我的驸马死了……”
房内静得可怕,只有九公主压抑的哽咽声,混着檐角风铃的哀鸣,在暖阁内反复回荡。
康宁帝看着九公主骤然失了血色的脸,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时龙袍曳地,扬起一阵带着龙涎香的冷风。
九公主缓缓蹲下身,颤抖着去捡地上的锦帕,指尖触到冰凉的金砖,才惊觉自己早已浑身僵硬,连哭泣都忘了该如何用力。
“若艳,驸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不日他便回来了,你皇兄定会为他好好祭奠。”
皇太后心疼地凝视着九公主,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她又怎能不心疼?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贵为当朝公主,新婚之际便痛失夫君。甚至,连驸马的模样她都未曾见到。
九公主仿佛失了神般微微点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跟着她娇躯轻晃,身子软软地倒在霖上。
“来人,速传太医……”
九公主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透过菱花窗棂,在金砖地上洒下一片清冷。她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喉间涌上腥甜——那噩耗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母后……”
她掀开锦被要起身,却软得跌回枕上,鬓边金钗撞在玉枕上,泠泠作响,像极了他出征前与自己的告别。
皇太后忙握住九公主冰凉的手,指腹触到她腕间硌饶骨头,红了眼圈:“若艳,别硬撑着。”
九公主的泪终于决堤,滚烫地砸在皇太后手背上。
“傻孩子。”皇太后将九公主揽入怀中,锦缎衣袖被泪水洇出深色痕迹,“他是国之栋梁,护了万里河山,也护着你我安稳。”
九公主却只是摇头,泪水浸湿了皇太后的衣襟:“可万里河山那么大,往后却再也没有我的驸马了。”
殿角铜漏滴答,敲碎了满室呜咽,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颤抖的光影,恍若隔世。
三日后,单青峰的灵车回到了京师府。
驸马府中,单喜双膝跪地而泣:“公主,臣有罪,未能保得驸马安全,还望公主降罪。”
九公主一身素衣,虽未着孝服,发髻上却斜插着一支白玉簪。
只几日时间,她已清瘦了许多,原本肉嘟嘟的脸蛋,竟可见得颧骨微出,连脸颊都显得凹陷下去。
她轻轻抬手,声音喑哑:“单将军,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
着,她缓缓走到灵柩前,抚摸着棺木,泪水潸然而下。
“驸马,你我虽拜霖,可我却连你的模样都不知晓。新婚那日,你便去了战场,本想着待你凯旋归来,与你好好过日子,可如今却是生死两隔……”
九公主扶在棺椁旁,哭得身躯颤抖:“你怎会如此狠心,既将我娶进家门,却又将我遗弃在这里。往后的日子里,你让我如何而活?”
单喜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驸马走时曾让我转话与公主,请公主保重,他……对不起公主。”
九公主晃着头,哽咽道:“我不想听他什么对不起,我只想要他活过来,陪我共度余生。”
“公主节哀啊……”
“请公主节哀!”
权子跪了下去,丫鬟家丁们也跟着跪在地上,齐声劝道。
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皇上驾到……”
康宁帝神情肃穆地走进驸马府内,众人急忙跪在地上转身叩头:“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谢皇上恩典。”
康宁帝来到九公主身边,搀扶她的手臂,道:“朕已下旨,追封驸马为大将军,赐爵位忠勇侯,享石棺之礼。”
九公主泪眼婆娑地望着康宁帝,“多谢皇帝哥哥,若艳代驸马谢过。”
“若艳,切莫过度悲伤,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九公主轻轻点头:“皇帝哥哥,若艳有一事所求,还望准予。”
康宁帝颔首道:“你,朕一定答应。”
“可否容我为驸马守灵三日?尽最后一点夫妻情分。”
“这个……”
康宁帝喉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语气中带着帝王少有的迟疑,“驸马薨逝,朕亦心痛。只是你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之躯,守灵三日于礼不合,且熬夜劳神,如何禁得住?”
九公主抬起头,泪水终于再次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身份尊贵又如何?终究是个要为夫君流泪的妻子啊。”
康宁帝望着九公主苍白却倔强的脸,想起驸马年少英俊的模样,想起他为国捐躯的忠烈,心中那点犹豫渐渐消散。
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有这份心,朕便允了。只是须得保重身体,莫要让朕再忧心。”
窗外,更漏声声,敲打着寂静的夜。九公主守在灵柩旁,面容愈发憔悴。
到邻三日夜里,灵堂内烛光摇曳,九公主正对着灵柩默默流泪,突然一阵微风吹过,烛火闪烁不定。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面前,正是驸马单青峰。
九公主瞪大双眼,刚要开口,那身影却渐渐消散。待她回过神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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