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贼老……亲大爷,你这手艺不错啊!”
林辰站在焦土巨坑边缘,浑身浴血,新生的淡金色皮肤与焦黑伤口交错,像个被顽童胡乱拼凑的陶俑。他一边咳着黑血,一边冲着空那重新开始翻滚的雷云咧嘴笑骂,那副混不吝的架势,看得结界外众人目瞪口呆。
“老大……真没傻?”星炎抬起巨大的前蹄,迟疑地挠了挠自己麒麟脑袋上的鬃毛,“这都乐成啥样了?”
云清雪紧绷的心弦刚刚因林辰活着爬出坑而稍松,此刻见到雷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以更压抑的姿态重新汇聚,那颗心又狠狠揪了起来。她双手紧握在胸前,指尖掐得发白:“娜迦,这第二层……”
娜迦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空。那暗红色的雷云中央,渐渐浮现出九团漩涡,每一团漩涡的颜色都略有不同,从浅绯到暗红,如同九颗缓缓搏动的心脏。一股无形的、直指魂魄的威压,即便隔着结界,也让她感到阵阵心悸。
“焚心之劫。”她声音干涩,“专攻七情六欲,煎熬魂魄本源。比起破体摧身,此劫……更为凶险。”
“猴哥,”九姑娘飘到星炎头顶,挨着猴哥坐下,鬼脸上满是忧虑,“你给我详细讲讲,这焚心之劫,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方才那锻体之劫,九道劫雷似乎也各有玄机?”
猴哥蹲坐着,火眼金睛倒映着空中那九团“心火”漩涡,沉默了片刻,沧桑的神念才缓缓传入众人脑海:
“《命九问》,每一问都直指本源。第一层‘破体’九雷,并非简单的威力叠加,而是分别对应自然万象之基——金、木、水、火、土、风、雨、雷、电。金雷锐利,破你皮肉;木雷纠缠,蚀你经脉;水雷阴柔,浸你骨髓;火雷暴烈,焚你气血……九种自然伟力轮番淬炼,旨在从根本上瓦解你的肉身之‘形’。能扛过,肉身便算是经地认可,有了承载后续劫难的‘器皿’。”
它顿了顿,瞥了一眼结界内正忙着从焦土里抠出一块疑似自己肋骨的焦黑物体、还拿在手里掂量两下的林辰,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继续传音:
“而这第二层‘焚心’,则指向内在。其九道劫雷,对应‘道’之认知的九重境界——觉知、接纳、平等、慈悲、智慧、精进、谦卑、真诚、合一。”
“觉知?”九姑娘疑惑。
“便是让你看清自己。”猴哥的神念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看清你的欲望、恐惧、执着、爱憎……所有深藏于魂、牵动你言行却往往不自知的心念。此雷落下,犹如明镜高悬,照见你灵魂深处每一处阴暗褶皱,无所遁形。寻常修士,往往在此雷下,因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而心神崩溃,魂飞魄散。”
“接纳,则是让你承认这所有的一切,无论善恶美丑,皆是你的一部分,不可分割,无法抛弃。”
“平等,视万物如一,不起分别之心,不因外相而生喜恶。”
“慈悲,发乎本心,非为功德,亦非滥情。”
“智慧,照见本质,不迷于表象。”
“精进,心志坚定,不退不转。”
“谦卑,知晓地广阔,自身渺。”
“真诚,内外如一,不欺不妄。”
“最后,合一。”猴哥望向林辰,眼神复杂,“心神与道合,魂灵与地共鸣。至此,心劫方渡。这九重心劫,一重心魔胜过一重,直指本心最脆弱之处。许多肉身强横之辈,便是倒在此关,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云清雪听得脸色发白,喃喃道:“辰他……性子跳脱不羁,爱憎分明,执念也深……这焚心之劫,于他而言,岂非……”
娜迦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但她自己的眼底,担忧同样浓得化不开。
星炎瓮声瓮气道:“那老大刚才还骂得那么欢实……这‘觉知’劫下来,不会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照出来吧?比如他偷藏私房钱的地方?上次偷喝我珍藏的百花仙酿还不承认?”
众人:“……”
就在这紧张与些许荒诞交织的气氛知—
“嗡——!”
空中,第一团浅绯色的心火漩涡,骤然亮起!一股无形无质,却直透灵魂的波动,瞬间扫过整个结界区域。
林辰正掂量着那块“肋骨”,忽然动作一顿。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看”向了自己。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注视”。仿佛自己突然变成了透明的,从里到外,从呱呱坠地到如今站在这里骂的所有经历、所有念头、所有那些深夜独自回味或刻意遗忘的情绪……都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翻开。
“觉知”之劫,开始了。
没有惊动地的雷霆巨响,只有一道浅绯色的、宛若晨曦初露般的光,轻柔地洒落在林辰身上。
林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嬉笑怒骂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内视。
结界外,众人屏住呼吸。
他们看到,林辰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流动的虚影碎片——
一个瘦的孩童,在冬夜的街角蜷缩,望着远处温暖的灯火,眼神渴望又倔强。(幼年孤苦)
少年持木剑,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口中喊着“我要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执着。(执念深种)
青年时,初次见到云清雪,那瞬间的惊艳与慌乱,下意识整理破烂衣襟的动作。(情愫暗生)
获得力量时的狂喜,失去亲友时的暴怒与悲痛,面临强敌时心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对未知前途的迷茫,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身边人暗自的珍视与担忧,偶尔冒出的惫懒念头,偷奸耍滑成功时的得意,吹破牛皮时的尴尬……
好的,坏的,光的,暗的,崇高的,卑微的,理性的,冲动的……无数心念碎片,如同被打碎的万花镜,围绕着他旋转、闪烁,将他灵魂的每一面,无论是否愿意示人,都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这……这便是‘觉知’?”九姑娘喃喃道,鬼体微微波动。即便作为旁观者,她也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不安。
云清雪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她看到了林辰从不曾对她言的过去,看到了他灿烂笑容下隐藏的伤痕,看到了他对自己那份深沉却笨拙的在意。
星炎张大了嘴:“老大……居然真的偷藏了私房钱!还藏在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那是我平时蹭痒痒的树!”
猴哥:“……重点是这个吗?”
娜迦紧抿着唇,冰蓝眼眸一瞬不瞬。她知道,这才是最危险的开始。直面真实的自己,尤其是那些阴暗、不堪、脆弱的部分,需要莫大的勇气。许多人,便是在这一步,因无法承受“原来我是这样的人”的冲击而道心破碎。
林辰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些翻涌的心念碎片中,负面情绪似乎格外活跃——幼年的无助与怨恨,成长中积累的暴戾,对自身弱的不甘,对失去的恐惧……它们交织、放大,如同无数细的声音在他脑海嘶鸣、质问:
“你凭什么走到今?”
“你只是在伪装坚强!”
“你会再次失去一切!”
“你根本配不上她们的真心!”
“放弃吧,何必这么辛苦……”
林辰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痛苦、挣扎,甚至一丝……自我厌恶?
“辰……”云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被心魔吞噬的刹那——
林辰那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
他盯着眼前翻腾的、代表着他“弱恐惧”的心念碎片,忽然“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熟悉的、令人牙痒的痞气,“‘觉知’是吧?看够了吗?看清楚爷我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了吗?”
他抬手指着那些碎片,开始挨个数落:
“对,爷我时候是挺惨,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个肉包子能跟野狗抢!怎么着?丢人吗?我觉得挺牛逼!至少爷我活下来了!”
“想变强有错吗?想保护身边的人有错吗?这执念深?深就深了!没这执念,爷早不知道死哪个犄角旮旯了!”
“怕?当然怕过!面对那些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我的老怪物,谁不怕?但怕归怕,该上还得上!这才是爷们!”
“配不上?”他瞥了一眼结界外泪眼婆娑的云清雪,又看了看娜迦和九姑娘,咧嘴一笑,虽然这笑容在满脸血污下有点惊悚,“配不配得上,是她们了算!你算老几?再了,爷我以后会对她们更好,好到她们觉得赚大了!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越越溜,腰板挺得越直,最后甚至双手叉腰(尽管这个动作扯到了伤口让他龇牙咧嘴),昂首对着那浅绯色的“觉知”之光,大声道:
“看清楚了!爷我就是林辰!贪财好色有点猥琐,怕死但更怕憋屈,重情义也记仇,想躺平但更想牛逼!优点不多,缺点一堆!但这就是我!活的!喘气的!站在这儿准备继续跟你这贼老掰腕子的我!”
“觉知?觉知个屁!爷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用不着你提醒!”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那温柔的浅绯色光芒,以及围绕林辰旋转的无数心念碎片,如同被敲碎的琉璃,骤然静止,然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觉知”之劫,破!
林辰晃了晃脑袋,除了感觉精神有点疲惫,仿佛做了个深度自我剖析(还是自己骂自己那种),似乎……没什么太大损失?
林辰晃晃脑袋,将指尖搓下来的焦黑“头皮屑”弹飞,对着刚消散“觉知”之光的方向撇撇嘴:“就这?还挺客气,第一道雷还给做个心理按摩?”他咂咂嘴,浑然未觉自己方才检视“过去”时,某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与他自身灵魂并非完全同源的经历与情釜—已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开始融入他意识的底层。时间的冲刷与这方地的“同化”,正让他越来越“像”一个本就在此土生土长的人。
结界外,众人已经看傻了。
星炎:“这……这就过了?老大对着自己的黑历史一顿喷,就给喷过去了?”
九姑娘:“‘觉知’之劫……原来是这么破的吗?”
云清雪破涕为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他总是这样……”
娜迦冰冷的嘴角,也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直面本心,不遮不掩,坦荡承认一黔…这何尝不是一种最粗暴、也最有效的‘觉知’与‘接纳’?”
猴哥沉默半晌,神念传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混不吝……也是一种道心。道至公,映射万物。他的心念固然杂乱,却难得的……通透不假。这第一关,被他用最无赖的方式,走通了。”
就在这时,空第二团心火漩为—颜色稍深,如晚霞般绚烂的“接纳”之劫,已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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