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属?”
秦尚远原本低沉的目光骤然亮了下。
地府文件的龙属,没有别的备注,指的应该就是古龙。
“泾河龙王......是被魏征在梦里斩杀的那个泾河龙王?”
“《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条。”
蒙哲缓缓吐出一口烟,幽幽地低语道。
“为了赢得那场赌约,泾河龙王违反雨令,故意下错了雨数,因此被神庭判了死罪。”
“和袁守诚的赌约?”
秦尚远搜罗着脑海里关于《西游记》的记忆。
过去的一百多年里,约束局从没有在文件中正式承认过“华夏神话”的存在,原因很简单——恶灵石板上没有华夏神话中对应的恶魔。
但诸如北欧神话、希腊神话甚至是一些印加地区传中的存在,都能够追索到那块恶灵石板,因而在约束局看来这些地区神话是可以得到认证的。
而这些神话的古本文献,也被当做研究各种恶魔的有效范本。
后来以陈氏为代表的“玉山”学派认为,之所以难以在恶灵石板上找到华夏神灵的对应,是因为华夏神话几千年来一直处于演变的过程郑
而在这样的演变中,那些能够对应恶灵石板的古老存在大概率早已失真,或者因为历史断层的原因,从来就没有被记录过。
玉山学派的看法自从诞生以来得到了学界内一定声势的支持。
但反对者的论点也很明确,既然华夏神话在恶魔的世界观中站得住脚,那要选哪本古籍作为研究范本呢?
几千年历史里,华夏的神话被堪舆古本、志怪甚至是皇家史书分割得七零八落,不同的典籍之间的描述还经常互有冲突,而且基本上很难证伪,因此确立范本也成了玉山学派迈不过去的大问题。
除非能在某一本典籍的记叙中找到一段能够被完全证实的故事。
“这......不就找到了?”
秦尚远摩挲着书页,暗自低语道。
“蒙大哥,这也就是,《西游记》,不止是一本?”他抬起头问蒙哲。
“当然不是。”
蒙哲回答。
“虽然我也清楚,当初就算是在争论最顶峰的时候,约束局也从没有把这本纳入过讨论范围。”
“那它的匹配度有多少?”秦尚远进一步问道,“90%?”
蒙哲摇摇头:“没那么高,我们熟知的版本也是从唐代的民间传衍变过来的。”
“那唐玄奘取经总是真的了吧?”秦尚远尽量调低了预期问。
“匹配度的下限,还不至于低到这个程度。”蒙哲觉得秦尚远有些过于谨慎了,“唐玄奘去印度取经是人间的史实,有差异的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就连那只猴子都是真的。”
秦尚远心中一动。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自称“见性”的和尚的模样。
蒙哲看秦尚远不为所动,以为是他不信,于是又打了一个响指,殿外的鬼再送了一卷书进门。
“喏。”
蒙哲将那卷书翻开,扔到秦尚远面前。
“前几翻出来的旧账。”
秦尚远借着烛光望去。
“这是啥?乌漆嘛黑的。”
秦尚远看着满卷黑漆漆的涂鸦问道。
那一页上原本记载着什么,但被大片大片的墨渍给涂黑了。
几千年过去,墨渍早就干涸,只有一片狼藉。
“这是过去的生死簿,被压在帝宫的最深处。”
蒙哲怀抱起双手,看向秦尚远。
“它早在神弃之夜后就失去了效力,现在不过是一卷普通的废纸,但是,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秦尚远愣了片刻,将信将疑地再看过去。
这一次,在凌乱的墨渍下,他隐约瞥见了两个字——
【猴属】
?
“真的假的?”
秦尚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先是看了满脸严肃的蒙哲一眼,随后拿起生死簿凑近了反复确认。
在下面一行艰难地辨识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孙.....】
【魂字一千三百.....】
【.....产石......该寿三百四十二......】
“这事儿也是真的?”秦尚远摩挲着干涸粗糙的墨迹,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一开始也以为看错了。”蒙哲叹息道,“于是问了谢主任。”
“谢主任怎么?”秦尚远下意识屏住呼吸。
“谢主任是一个姓孙的猴子划的,还顺带把他山头上的猴子全划了。”
蒙哲意味深长地。
“不过嘛,到最后他提醒我,因为一些不可明的禁制,所以最好不要直接提那只猴子的名字,也不要多想。”
听到这里,秦尚远忽的想起当初在吉财母墓中,尸陀林怙主对他的话。
“因为他的名字、他的样貌都沾染了域外魔的诅咒,他当初以身作为禁制封印魔,”秦尚远缓缓道,“讲出他的名字,记起他的面容,都会让那座封印松动。
“魔认为他的力量和那些恶魔一样,都来源于崇拜、信仰或者恐惧,只要没人记得他,他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虚弱。”
话音落定,烛火安静地摇曳。
秦尚远和蒙哲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蒙哲收回生死簿,清了清嗓子:
“我当初也很奇怪,因为凭借夏氏在约束局的影响力,完全可以简单粗暴地推进、证明这件事。
“但现在从这个角度来看,约束局不承认华夏神话的正统性,其实未必是件坏事。”
“蒙大哥你是觉得,老头知道些什么?”秦尚远问蒙哲。
“你是夏守老爷子?”
蒙哲低声。
“他可是灰瞳宰相、东夏之龙......知道得再多也不奇怪。
“而且这正好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一直对这项研究置之不理,当初他可是在圆桌会上一度将欧洲、美洲代表和东瀛代表压得抬不起头来,这种回避的态度,和他一贯强硬的作风并不相符。
“而且夏氏的半魔血脉,比我蒙氏的出马还要神秘得多。”
蒙哲看向秦尚远。
“你见过那尊顶立地的恶佛,对吧?”
“老头的明神孽相我当然见过......”秦尚远不由得皱起眉,“但蒙氏的秘传是出马?我没听过啊。”
“呀嘞?”蒙哲挠挠头,“我还以为你已经是校董了,一些资料你也该看过......不过不重要,到底也就是请神上身而已。
“但明神孽相,不像是人类或者那些普通的恶魔能够释放的力量。”
“的确。”
秦尚远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
夏守是绝对的强者,在旧纪元,他的实力相比起其他势力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断档,虽然在秦尚远看来他也只是一个喜欢躲在阁楼里锔瓷、身子骨不太硬朗的普通老头。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躺进棺材。
就好像《倚屠龙记》里所有的门派都在等张三丰这个老东西归西,强如少林寺,面对张三丰也只能出:“假如所有人一起上,张真人也不可能把五大门派所有人全杀光。”这样的狠话。
哪怕是现在的秦尚远,也不敢自己能胜得过开启明神孽相的夏守。
“都那是恶魔的力量,我看未必。”
蒙哲摇摇头。
“那玩意儿更像是修来的......秦老弟,你听过,法象地么?”
“法象地?”
秦尚远愣了愣。
“你是,明神孽相......其实是法象地?”
“可能是同源。”蒙哲点点头,“你可能不太清楚,但过去我听,秦夏两家作为华夏历史上最渊远的斩妖世族,能够通神。”
秦尚远瞳孔微微收缩。
秦夏通神......
思绪骤然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上元夜。
秦夏两家斩妖的力量,是神授的。
秦翟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而西游里习得法象地的,只有两位。”秦尚远喃喃,“杨戬和......他。”
蒙哲敲了敲桌面,露出微笑。
“所以你看到了,提到的这些细节都可以对上。”
“那蒙大哥,你单独把泾河龙王拿出来,是有别的意思么?”秦尚远进一步问。
“泾河龙王被判处斩刑只是一个开始。”
蒙哲指了指手边的册子。
“你往后翻。”
秦尚远皱着眉点点头,疑惑地照做。
【西海龙王敖闰,犯律】
【木刑】
白龙被万木束缚、进而穿心,贯透双眼。
【北海龙王敖顺,犯律】
【火刑】
黑龙在烈火中炙烤,龙鳞翻卷蜷曲。
【南海龙王敖钦,犯律】
【水刑】
赤龙在不见日的渊下囚困,头角与龙鳞早已剥落干净。
【东海龙王敖广,犯律】
【金刑】
青龙由一柄巨枪钉死在通的铜柱上,血迹在干涸之前染红了整片海域。
秦尚远不动神色地抬头,望向蒙哲。
“蒙大哥,在泾河龙王之后,四海龙王,全都死了?”
“统治海域的龙王因为触犯条律,被神庭陆续处死,随后整个龙族被驱逐到最为寒冷的洋流海域极渊之处。”
蒙哲缓缓。
“龙族自此销声匿迹,而那时候离玄奘西回不过几十年,正是大唐治世。
“你不觉得这一切很诡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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