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大雪。
老君山五殿仙宫巍峨,伏牛山八百里白脊连。
青竹素裹,潭水幽静。
紫袍大师白玉蟾侧卧在雪中,单手托腮,睡眼惺忪,时不时打声哈欠,睁开一只眸子,嘴里咕叨着笨蛋。
仙人窝雪,怡然自得。
徐清风立于潭边,身披蓑笠,神色呆滞,踩了一双打满补丁的布鞋,手里死死攥着长竿,由于半个时辰未动,已经成了一具雪人。
上面内八,下面外八,憨气不亚于痴儿,横看竖看都不像是道家祖庭高徒。
潭水荡起涟漪。
徐清风斗鸡眼眨了眨,倏然一惊,双臂用力拖拽,一条足有两斤的肥鱼拉到岸边。
“太上师叔祖,钓到鱼啦,钓到鱼啦!”
徐清风抱着肥鱼,欢喜地奔向白玉蟾,谁知雪路滑,鞋底又结满冰碴,一不心,朝后倒去。
笨人摔起跤来也笨,换作聪明人,先把鱼丢掉,护住后脑再,万一栽在硬地或者石头,命都得玩完。徐清风不同,好不容易给太上师叔祖钓到肥鱼,怎肯善罢甘休,不顾头也不顾腚,双臂将鱼儿搂的更紧,任由后脑着地。
白玉蟾悠悠叹了口气,伸指一弹,劲风掀起雪花,起初只是药丸大的雪球,随着越滚越大,来到徐清风脑后时,变成尺余雪团。
脑袋碎雪,有惊无险。
徐清风狼狈起身,将怀里的鱼搂的更稳了些,嘿嘿笑道:“福大命大,鱼没跑。”
白玉蟾对满山徒子徒孙没啥好脾气,唯独对这名清字辈憨子垂青,见他笨的冒泡,也没出言责怪,抻了一记懒腰,“开火吧。”
撩开紫色道袍,才见到下面藏着一只老龟。
老君山先辈留下的吉物,托老祖。
徐清风平日照顾托老祖,擦甲喂食,极为精细,恨不得放在被窝里当媳妇养,见到太上师叔祖将老龟当枕头,不禁呆住,艰难扯起嘴角,全当没看见,开始生火烹鱼。
老祖枕老祖,他可管不了。
想雪想要吃烤鱼,是件麻烦事,挖坑,点松枝,扇风,杀鱼,擦拭石头,徐清风虽然笨拙,但每件事都做的精细,慢中有序,有条不紊。
白玉蟾掐起两把雪,放入瓷碗,再将瓷碗放在烤鱼用的石片,漫不经心道:“清风啊,你五个不成器的东西中,谁的本事最大?”
五个不成器东西,指的是老君山五大掌教,换作旁人敢这么诋毁,早就被戳成马蜂窝,可鄙夷的话出自师叔祖之口,五人挨骂也得赔笑。
徐清风一边给鱼开膛破肚,一边认真答道:“应当是四掌教吧。”
白玉蟾挑起比雪花还白的长眉,“为何?”
徐清风一本正经道:“因为那是我师祖呀,五大掌教中,我只见过师祖炼丹,且最近能炼出金丹,吃了能成仙呢,其他掌教谁会这门手艺,想要讨丹,得笑呵呵在炉殿好听话,屁股都不敢坐实,对,一定是四掌教最有本事。”
白玉蟾忍俊不禁道:“你子,究竟真笨还是假笨?”
老祖询问,作为弟子必当回答,道门中人又不能撒谎,只能真心排出座次,于是这一问,成了大难题,随便出一位,免不撩罪四名掌教。而徐清风的措辞,可谓滴水不漏,以炼丹技艺来评判高低,不对其它点评。
徐清风挠头道:“苦读十余年,才将十三经记住,炼丹的丹谱,一个月才能背一味丹方,师父常笑话我笨,师祖也觉得我笨的像憨儿,只有李侯爷夸过清风,我觉得……时而笨,时而特别笨,好像没聪明的时候,李侯爷看走眼啦。”
白玉蟾笑道:“以俗世伶俐来评,你确实愚笨不堪,不过笨有笨的妙,俗人不懂而已。”
徐清风惊讶道:“难道太上师叔祖也觉得清风聪明?”
白玉蟾望着他满身雪渍,长长叹了口气。
炉殿炼丹童子赧颜一笑,涂油,放鱼,数了三十个数后,撒去一把药粉,用枯枝把鱼翻了过来。
白玉蟾懒散问道:“谁教你这么煎的?”
徐清风乖巧道:“是李侯爷呀,他三十息翻面放料,准没错的。”
白玉蟾无奈道:“他烤的是不足半斤的鱼,三十息当然够,你这是两斤半的大鱼,尚未熟透,怎能照葫芦画瓢,一错百错,最终一塌糊涂。”
徐清风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煎了那么多条鱼,火候,佐料,一样不差,可始终没李侯爷煎的好吃,原来只学到了皮毛,没学到真冢看来下次再见到他,得好好问问两斤半肥鱼如何煎烤。”
白玉蟾问道:“如若钓到两斤四两的鱼呢?”
“这……”
徐清风为难道:“那就放进水里,再钓,或者找李侯爷讨教,把一两鱼到十斤大鱼的火候全学来,抄到书上,以防我脑子笨,记不住。”
白玉蟾莞尔笑道:“这就是你清风的道,旁人学不来的。”
徐清风指着自己鼻尖,斗鸡眼瞪的老大,“我的……道?”
梨花漫舞中,周围出现四道身影。
一人魁梧壮硕,满脸横肉,络腮胡根根倒竖,像是杀猪宰牛的屠户。
玉皇殿掌教,伏牛魁首左太星。
一人睛若点漆,气度淡薄如烟。
灵官殿掌教,静水流深裴太莲。
一人身材枯瘦,双手笼袖,生了对倒八字眉毛,满脸苦相。
道德殿掌教,出尘秀才任太阑。
一人眉目疏朗,怀抱宝剑,正气浩荡,宛若真君降世。
宝台殿掌教,只杀不渡花太安。
四人齐齐对白玉蟾施礼,“师叔祖。”
白玉蟾大袖一照,将煎鱼笼罩其中,眼神左顾右盼,像是防贼一样,“你们四个东西,又想抢师叔祖的鱼?”
四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谈笑,反而神色凝重,左太星开口道:“师叔祖,南部七国打到吉州城了。”
白玉蟾眉头一沉,“打到永宁城又如何,屁股坐不住了?难道百年前的一幕,又想重蹈覆辙?”
那年骠月铁骑来犯,老君山护国心切,只留十名守山弟子,结果一百七十九名道士,全部毙命于铁蹄之下,若非那一战导致元气大伤,怎会让冯吉祥抢晾门正统而无动于衷?
左太星就是当年十名守山弟子之一,怎能不知前车之鉴,沉声道:“百年了,师父尸骨都未寻回,弟子夜夜不能安睡。”
白玉蟾没好气道:“知道就好,你想学你师父一样曝尸荒野?”
左太星躬身道:“师叔祖曾经教诲我等,道门中人,当持身正大,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然家国受辱,几十万大军剑指安南,我等怎可保身,全生,养亲,尽年?”
白玉蟾读了不知几载清净经,仍旧吞不下那口鸟气,愤懑道:“咱们老君山,不如帝王的良弓走狗,宗门弟子几欲死绝,换不来半尺皇恩!”
左太星从来没有违逆过这名紫袍大师,今日却固执道:“请师叔祖三思再三思。”
白玉蟾望向裴太莲,冷声道:“你瞒着我佛道双修,常吟心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像你这般清净自在的人物,会插手俗世争斗?”
灵官殿掌教正色道:“师父死在漠东走廊,弟子愿意效仿。”
白玉蟾又将视线投向任太阑,这名如闲云野鹤的三掌教,最为散漫,行事不按常理,一口一个野步安闲寻福地,山居快活即壶,走遍大江山川,道门规矩都束缚不住。
任太阑将头一歪,“师叔祖,弟子就是凑热闹,大师兄的话,不敢不听呀。”
白玉蟾呸了一声。
平日左太星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追狗,他去撵鸡,一身反骨极为顽劣,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要听大师兄的话?
白玉蟾又看向人如出鞘名剑的宝台殿掌教,询问道:“你呢?”
花太安拍拍剑鞘,“师叔祖,弟子用的是太乙剑,殿内供奉的是太乙救苦尊。”
言下之意,要出山出剑,去救苦救难。
白玉蟾怒极反笑道:“你们既然已经商议好了,何必再来问我,老道不问世事一甲子之久,做不了老君山的主!”
四人一起行礼,“弟子去了。”
目送四名掌教离去,老师怔怔失神。
百年大劫,又要降临在宗门头上。
这次不知能有几人生还。
“太上师叔祖……”
徐清风指着对方衣袍,怯懦道:“您……袖子糊了。”
之前用袖子护住煎鱼,不心将袖口掉在火堆,白玉蟾急忙拍掉火星,“你怎么不早!”
徐清风吭哧道:“四名掌教在,弟子……不敢开口。”
白玉蟾将袖子一拽,露出里面内袍,神色黯然道:“他们一走,山里就剩咱们老的的,你去和清字辈的同门挖好墓穴,别到时候再动土。”
徐清风问道:“光挖墓,刻碑吗?”
啪!
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
白玉蟾气的白须飞舞,“刻个屁!你知道谁死谁活?!”
徐清风捂着脑袋,怯生生道:“全刻上呗,若是能活着回来,那不是大喜吗?谁会计较这些事。”
白玉蟾愣了半,嗯了一声,“家伙,倒是有些大道理,刻吧,把下山弟子名字都刻上,无论生死,留个念想。”
徐清风麻溜起身,“那弟子去啦。”
见他迫不及待的模样,白玉蟾火气再度涌起,“鱼都不吃,你就这么急着去给师祖师叔奔丧?!”
徐清风辩解道:“不是呀,我是想给同门一声,免得他们找不到五名掌教,白费功夫。”
白玉蟾想挥挥袖子,可衣袖早已烧没,只能尴尬摆了摆手。
徐清风一口气跑上老龙窝,清清嗓子,中气十足喊道:“仙人下山喽!~”
声音传至老君山。
众弟子快步走出大殿卧房,齐身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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