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坛酒酿乌梅摆在杨仪的桌案上，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封竹简。
这是汉中太守董允命人送来的。
“杨长史何不打开看看？”旁边站着一位青发棕目的年轻人，此人正是知军事牙将廖化。
杨仪抿了抿嘴，隔了一会才慢慢道：“送竹简来没有问题，但是加送两坛乌梅，这不像是董允的风格。“
“确实不像休昭谨慎的性格，但听他给丞相和外务属也都送了。”董厥直起身体。
“都送了！”杨仪感慨了一句，这才拿起竹简。
廖化和董厥对视了一眼，不明白这一声感慨的意图。
水滴在乌檀木柱子后边发出清亮的声音，这一个上午长史府三个核心人员的时间就消耗在这两坛乌梅上边了。
“汉中府这是替魏延开脱了。”杨仪把竹简丢在桌子上，脸上带出不悦的情绪。
廖化上前拿起竹简，自己看也没看就转手递给董厥。“没听董太守跟魏延有交情呀。”廖化已经弄明白了该怎么在杨仪身边生存。
“没有交情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有交情倒也得过去，没交情还愿意帮魏延，那是老夫太咄咄逼人了！”杨仪不满的接过话茬。
“董太守这一手倒也高明，让魏延自己承担了通魏的风险，倒是魏延竟然愿意配合？”董厥试图把焦点引回魏延。
廖化这才接过竹简，大概扫了一眼就笑嘻嘻的还给杨仪了。
“老夫是想让汉中府给魏延一点压力的，现在倒把他俩给撮合到一起了，看来我瞧这个休昭了。”杨仪着侧身靠在凭几上，脸上泛出懒洋洋的困意。
“那我们是不是做点什么？魏延要是通魏，这就有得文章做了……”廖化声的道。
杨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滴溜溜的把目光转到董厥的方向。
“元俭，此计可不敢大意，魏延之所以敢承担这个风险，肯定是留有后路，其次以他先锋大将军和先帝钦定的身份，弄不好我们还会落个离间亲袍的话柄。”董厥看向廖化。
廖化笑了笑，“还是大夫顾虑的周全，晚辈莽撞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水滴器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中的大部分时间，杨仪都要听着水滴器的声音度过，他最近有点闲，因为粮草的事情董舒操办的很出色，针对魏延的事情也算闹得满城风雨，丞相府那边战事还没有明确推进，他就闲下来了。可一旦闲下来，他心里反而有些顾虑，第一次北伐失利后，丞相自降三级，降级以后丞相就把很多事情交给他出面，可他知道自己这个性格容易到处得罪人，特别是现在东宫往汉中的联系很频繁，他不怕为官凶恶的名声传回东宫，怕的是有人把主观臆测的内容传到东宫，毕竟那些人连丞相也没放过。
他想了想，一时间没想好魏延这个事是不是就此收尾，既然董允选择跟魏延一并出气，自己还有外务属这张底牌呢。于是他让廖化亲自抱着一坛乌梅朝外务属的方向走去。
外务属内，蒋琬一个人坐在二楼竹亭，这是一间四面没有遮挡的亭子，东曹掾披着大氅坐着，身边只有一盆已经不明艳的炭火。现在他很少坐在一楼那间署室，他刻意的跟属员们保持距离，这是一种态度，一种管理改革，一种向上负责试图减少不必要伤亡的尝试。
组织大概是这样的。如果你事必躬亲，那么制定的规则就会被选择性失效，当危机来临的时候，属员们会自动效仿你的行为准则，做出不受控制的事情。某种角度上来看这个问题，蒋琬在外务属五虎这次失误上，跟诸葛丞相也有一定关系。丞相一直是事必躬亲的劳模，全国大大的政务都有他干涉的痕迹，蒋琬作为他的弟子，对此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来汉中之前，他一直是重情重义的友善标签，因此外务属内部就莫名的准则失效。
这种情况，只有少数人能看到事情的本质，外务属对外还是不讲情面的“嫌人”组织，但事发之后连蒋琬自己也陷入震惊和反思。要不是丞相点拨，或许东曹掾到至今还要困在那几座坟墓之间走不出来。
“东曹掾，杨长史来看你了。”廖化粗犷的声音在后院响起。
“公琰啊，十冬腊月的你是想让自己告病假吗？”杨仪的声音接着响起来。
蒋琬赶紧站起身，却又没看到两人在后院的身影，还没等转过头来，一侧的楼梯上就响起两饶脚步声。
这是一座怎样的亭子呢，开阔高挺，占外务属这间后房的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是蒋琬的署室，那是一间高窄的人字坡布局。亭子内摆着一架了望镜，还有一副日晷月柱，地上有阴阳节气标注，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型监属。此刻蒋琬就站在大雪和冬至之间，甚至往栏杆外探出去的上半身还没有收回来。
“下官不知长史亲自到来，有失怠慢，望长史见谅。”蒋琬做了揖，三两步来到亭子入口，“请长史移步楼下吧，亭子内颇寒。”
“就在这里坐一坐吧，难能可贵但凭冷静！”杨仪往前走到太极桌旁，回头看了一眼廖化，廖化就把那一坛乌梅放在桌子上，然后跟蒋琬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这是汉中府送给长史的坛子吧。”蒋琬在右边坐下，从火盆中取出几块炭火放到炉内，准备烹茶生暖。
“看来东曹掾也收到了，老夫还想着送你尝尝鲜呢。”杨仪的言语中带着些许冷落。
“是龙吟洞的事情，汉中府有了公论，一并送来两坛乌梅，据魏延颇喜欢这口酸甜。”蒋琬笑了笑。
“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杨仪的语气甚至像是责问。
蒋琬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去旁边取来山泉水，接着又去箱子内取出茶盏，然后是茶叶、茶点，绕着那一坛乌梅摆的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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