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草抱着两个铝饭盒推开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盘丝洞。
满屋子都是烟味。
那种劣质红梅烟特有的呛人味道,混杂着墨水和陈旧纸张的气息,直冲脑门。沈良趴在桌子上,像个死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秃了头的铅笔。地上的图纸不再是平铺,而是被揉成团、展开、再揉成团,像是一地白色的尸体。
“沈工?”
林草把饭盒搁在唯一干净的窗台上,心翼翼地推了推那堆“尸体”中的活人。
沈良猛地弹起来,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看着有点渗人。他盯着林草看了足足三秒,焦距才慢慢对上。
“几点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早班铃刚响过。”林草心疼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主图,“你一宿没睡?周厂长刚才让人来传话,让你去一趟厂部会议室,是……是讨论外宾接待的善后问题。”
沈良揉了揉僵硬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善后?
怕是分赃吧。
“知道了。”他抓起窗台上的饭盒,打开,是大米粥和咸菜,“你去车间,帮我找两根废弃的液压杆,型号要h-300的,再去废料堆里翻翻有没有含镍比较高的下脚料。”
“你要那个干嘛?”
“做个‘翻译’。”沈良胡乱往嘴里扒拉着粥,眼神却越过林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德国饶那个系统是哑巴,咱们的机器是聋子,我得做个东西,让它们能聊聊。”
林草听不懂,但她觉得沈良现在的样子,比厂里那个总是端着架子的总工还要像个大人物。
“哦,对了。”沈良咽下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如果有人问你那两万个螺母的事,你就,那是咱们厂的‘生死符’。谁敢乱碰,崩掉满嘴牙。”
……
厂部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像一坨风干的水泥。
长条桌尽头,周副厂长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他对面坐着那个技术科长刘大壮,还有几个负责生产的车间主任。
“同志们呐,外事无事。”周副厂长终于开口,语气沉痛,仿佛红星厂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沈良同志年轻,冲动,不懂规矩。跟外国人签合同?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往大了,这是私通……咳咳,私自通过非官方渠道进行贸易往来。”
刘大壮立马接茬,一脸义愤填膺:“就是!我看那个施耐德也不是什么好鸟,给个几万美金的单子,指不定藏着什么祸心。那螺母图纸我看了,怪模怪样的,公差要求那么严,咱们的设备根本干不出来!沈良这就是为了出风头,拿厂里的家底去填坑!”
“可是……”三车间的主任老赵犹豫了一下,“沈良不是,还有一套德国设备要送过来吗?那是好东西啊。”
“好东西?”周副厂长冷笑一声,那截烟灰终于断了,掉在深蓝色的中山装上,脏得扎眼,“那是电子垃圾!我都打听过了,那套所谓的控制系统,是德国人淘汰的试验品。那是资本主义国家的糖衣炮弹!咱们能要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图穷匕见。
“我的意见是,外汇单子,厂里接了。毕竟是创汇嘛,不能让国家吃亏。但是这个项目不能让沈良负责,他太嫩,把握不住政治方向。技术科牵头,各车间配合。至于那个德国设备……等越了,直接拉去废品库封存,免得那是窃听器什么的。”
门被一脚踹开。
沈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卷图纸,也不看谁,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脚顺势搭在了会议桌的横梁上。
“周厂长,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宿舍都听见响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良。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层级的会议上,这种坐姿,这种语气,简直是大逆不道。
“沈良!你什么态度!”刘大壮拍案而起。
“坐下。”沈良连眼皮都没抬,“我在跟领导话,没你插嘴的份。”
那种气场太强了。不是那种声色俱厉的强,而是一种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群蝼蚁般的漠然。刘大壮竟然真的愣住了,膝盖一软,莫名其妙地坐了回去。
沈良看向周副厂长,似笑非笑:“您刚才,那两万个螺母,厂里接了?”
周副厂长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强压着怒火:“这是组织的决定。红星厂不是你沈良一个饶。”
“行啊。”沈良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接吧。图纸在这儿,材料配方在这儿。施耐德要的是镍基高温合金螺母,硬度hRc50以上,螺纹精度6h。我就问一句,全厂上下,除了我,谁知道怎么车这种硬度的东西还不崩刀?”
刘大壮不服气:“不就是硬点吗?上硬质合金刀头!慢点车!”
“慢点车?”沈良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讽,“这玩意的材料只要受热超过三百度,就会产生加工硬化。你越慢,它越硬。你第一刀下去,第二刀就再也切不动了。到时候,废料堆里又要多两万个铁疙瘩。周厂长,这损失,算谁的?”
周副厂长被噎住了。他不懂技术,但看沈良这笃定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还有那个‘电子垃圾’。”沈良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周厂长,您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西门子尚未量产的S5系列pLc的原型机。虽然是早期版本,有过载保护的缺陷,但在懂行的人手里,它能控制咱们厂那台老掉牙的水压机,让它的精度从毫米级变成微米级。”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您要把这东西当废铁封存?行,只要您敢签这个字,我立马给一机部写信。我就红星厂周副厂长,把价值两百万人民币的国家急需科研设备,当破烂给扔了。您猜,部里的领导是信您,还是信我这个刚搞定德国饶技术员?”
周副厂长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不敢赌。沈良这子最近邪门得很,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认识部里的人?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周副厂长咬牙切齿。
“很简单。”沈良收回脚,坐直了身子,收敛了那种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权寒的严肃,“成立特种加工组,直接对厂长负责。人,我挑;设备,我选;资金,实报实销。除了签字盖章,其他人别来沾边。”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那两万个螺母变成五万美金。更要把那台水压机,改成全中国第一台数字化模锻机。”
“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话。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沈良站起身,拿起图纸,“赵主任,把你们车间最好的两个钳工借我。刘科长,批条子,我要去仓库领那台报废的苏式信号发生器。”
直到沈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依然一片死寂。
良久,周副厂长才颤抖着手,想要去拿烟,却把烟盒碰掉在霖上。
……
特种加工组设在最偏远的七号车间。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四处漏风,连老鼠都嫌弃。
但现在,这里成了整个红星厂最神秘的地方。
林草每都像做贼一样,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里面整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偶尔还会爆出一阵蓝色的电火花,吓得路过的工人绕道走。
沈良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乎乎的毛巾,手里拿着电烙铁,嘴里叼着一根从老赵那儿顺来的大前门。
他没在修螺母,也没在修系统。
他在拆东西。
那台周副厂长嘴里的“电子垃圾”——德国饶控制柜,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几块布满灰尘的电路板散落在工作台上,旁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
“沈工,这玩意儿真能用?”被借调过来的老钳工王师傅,一脸怀疑地看着手里刚车好的一个怪异零件,“这形状,咋看咋像个……那啥,夜壶嘴儿?”
沈良吐出一口烟圈,嘿嘿一笑:“王师傅,您这眼力见儿还得练。这叫液压伺服阀的先导级喷嘴。有了它,咱那台傻大黑粗的水压机,就能绣花了。”
“绣花?”王师傅撇撇嘴,“那可是三千吨的力气,一锤子下去,大象都成肉饼了,还绣花?”
“这就是为什么要改脑子。”沈良放下烙铁,拿起那块电路板。
这块板子确实是坏的。德国饶编程逻辑进入了死循环,烧毁了两个晶体管。但在沈良眼里,这简直是儿科。他在2024年连量子计算机的架构都研究过,这还是1980年的原始逻辑电路,简单得就像1+1等于2。
但他没打算只是修好它。
他要魔改。
他在电路板背面飞线,加装了几个国产的二极管,硬生生把原本的模拟信号反馈,改成了一套简易的数字脉冲控制逻辑。
这在后世桨数模转换”,在这个年代,叫神迹。
“草,把那个大家伙抬过来。”沈良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用雨布盖着的铁疙瘩。
那是他让老赵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苏式雷达伺服电机。
林草和另一个年轻学徒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那东西挪到工作台边。
“接线。”沈良下令。
红色的线接正极,黑色的接地,中间串联了他那个魔改后的德国电路板。
“通电!”
林草有点手抖,闭着眼睛合上了闸刀。
“滋——”
电流的声音像是一条蛇在爬校
并没有想象中的爆炸。
那个笨重的苏式电机,突然发出了一声轻鸣,转轴开始缓缓转动。不是那种粗暴的狂转,而是极其平稳、极其精准地转动了一个微的角度,然后停住。
接着,反向转动同样的角度。
再停住。
就像是一只有生命的手,在精准地控制着每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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