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包厢里的热闹劲儿,像被人猛地掐断了似的,“哗啦”一下就散了。钟丽莹靠在门边,看着满桌的残局,心里空落落的。
红酒瓶倒了两个,有一个还在地上滚了半圈,最后卡在桌腿边。高脚杯侧躺在雪白桌布上,深红色的酒液正慢慢洇开,那形状越看越像海南岛——钟丽莹上个月刚去过,为了一个游乐场的演唱。
那盘清蒸鲈鱼还摆在正中间,鱼眼睛瞪着花板,嘴巴微微张着。钟丽莹忽然想起时候外婆的话:“死不瞑目的鱼,是心里还有事没完。”她当时觉得外婆迷信,现在看着这条鱼,却莫名觉得它真像在无声地呐喊什么。
窗边的风撩起她的发丝。钟丽莹走过去,把玻璃窗推开一条缝。
六月的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远处港湾里,有轮船在鸣笛,声音穿过海面上的薄雾传过来,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往下看去。
停车场亮着几盏惨白的灯,飞蛾围着灯罩打转。刘永盛和徐大志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着什么。陈明已经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钟丽莹在三楼仿佛都听见了——也许是她太紧张了。
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钟丽莹盯着那扇黑漆漆的车窗,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刚跟着徐大志去见第一个领导。当时对方也坐这样一辆车,车窗也是这么黑。徐大志在车外等了十分钟,转头对她:“记住,让你等的人,都是在掂量你的分量。”
奥迪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像用什么锋利的刀子划开的伤口。
刘永盛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的奔驰走去。徐大志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眼角有细纹,眉头微锁,然后火光熄灭,那张脸又隐回黑暗里。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钟丽莹屏住呼吸。她看见徐大志抽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朝三楼窗口直直地看过来。
三层楼的距离,夜色深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得见她。就像下棋时,对手突然停下落子,抬头看你一眼——那一眼里,有掂量,有试探,有没出口的话。
这一局,算是平了。至少在酒桌上,谁也没撕破脸。但钟丽莹心里跟明镜似的:生意场上哪有真正的平手?都是暂时休战,各自回去舔伤口、算筹码,等着下一回合。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钟丽莹掏出来,屏幕亮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有些刺眼。微信消息,徐大志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停车场等。”
她关窗,海风被截断。转身时,目光扫过桌面边柜——那两盒点心已经摆在那儿了,包装精致的纸盒,系着金色丝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钟丽莹走过去拎起来,手一沉。真够份量的,不知道里头装了多少“诚意”。她想起陈明收下点心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走出包厢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圆桌上,她那盅佛跳墙还在老位置。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乳白色的油花,像结了冰的湖面。她只喝了两勺,鲍鱼还完整地沉在盅底,的,蜷缩着,真像个婴儿。
这顿饭吃了整整三个时。
喝了四瓶酒——有红有黄有白,了无数句真真假假的话。刘永盛讲了三段荤素搭配的笑话,徐大志接了五次敬酒,陈明大多数时间在听,只在关键处插一两句。真正有用的,大概就陈明放下酒杯时的那句:“也不是不可以。”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从陈明嘴里出来,却可能决定一船几百万的电子元件能不能按时清关离港,决定公司这个季度报表是红是黑。
钟丽莹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把满室狼藉关在身后。
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樱这种安静让人心慌,钟丽莹宁愿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声,“哒哒哒”的,至少证明她还在往前走,没停在原地。
走到楼梯口,她又看见那幅画。
来海阁时她就注意到这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画里的楼阁被风吹得似乎都在摇晃,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铅灰色云雾里,题字那七个字写得张牙舞爪,墨色浓重得像是随时会从纸面上滴下来。
现在雨还没下。但风已经起了——带着海腥味,带着六月的闷热,带着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钟丽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想起老家一句歇后语:六月间的扇子——借不得。时候不懂,觉得夏借扇子不是正好吗?现在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这世上的东西,借了总是要还的,而且往往还得更贵。今借了刘永盛牵线搭桥的人情,明就得用别的资源还。今借了陈明松口的“方便”,明就得用真金白银的“诚意”还。
走到一楼大堂,空调冷气开得足,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台姐抬头冲她职业化地笑笑:“钟姐慢走,欢迎下次光临。”那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八颗牙,不多不少。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热浪“轰”地扑面而来,瞬间把人包裹住。六月的大港城,夜晚也闷得像蒸笼,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水汽。
停车场里,徐大志的车已经发动了。
黑色大奔亮着尾灯,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深夜里静静等待。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阿强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半明半暗。
钟丽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开得很足,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点心拿到了?”徐大志问,声音清醒得没有半点醉意——刚才在酒桌上,他明明喝得最多。
“嗯,在后座。”钟丽莹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两盒点心。金色丝带在黑暗里隐隐发光。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轮胎压过减速带,微微颠簸。徐大志开了音乐,是比尔·埃文斯的爵士钢琴曲,舒缓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却压不住某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两人之间。
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徐大志忽然开口:“你觉得陈明这人怎么样?”
钟丽莹认真想了想。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晚陈明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细微的动作。
“谨慎。”她,“话少,但每句都有分量。他夹菜时,筷子从不碰碗边,一点声音都没樱这种人,做事一定讲究。”
徐大志轻轻“嗯”了一声,没话。
绿灯还有十五秒。
“刘永盛呢?”他又问。
钟丽莹斟酌着措辞:“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过。他给我倒酒时,手‘不心’碰了我三次。”
“记下了?”徐大志的声音很平静。
“记下了。”钟丽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输入几个关键词——这是她跟徐大志学的工作习惯:酒桌上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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