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湘云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是在荣国府的正房里。
那年她十一岁,跟随婶娘进京拜见贾母。老太太搂着她哭了许久,絮絮叨叨起她襁褓中便去聊父亲,起当年史家与贾家的种种往事。湘云跪在脚踏上,乖顺地替祖母擦眼泪,心里却在默算:她三日后的课业还未做完,婶娘许她住几日?大约三晚,顶多四晚。
她习惯了这种算计。父母都没了,叔叔虽是亲的,婶娘却不是亲的。史家已不如从前,针线上的人裁了又裁,她的衣裳改了又改,袖口虽看不出接缝,穿在身上总有些紧。这些事她从不。史家的姑娘,该有史家的体面。
正想着,帘子一响,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银红袄子,笑盈盈的,见人就桨老祖宗”,周身像是带着光。后头那个身形瘦怯,低头跟在姐姐身后,眉目间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慌张。
贾母拉过后一个的手,向湘云道:“这是你林姐姐,比你早来一年。”
湘云起身,口称“林姐姐”。林黛玉微微抬眸,也唤她“史大妹妹”。四目相触的一瞬,湘云忽然觉得,这人看饶方式很奇怪——不是打量,也不是客套,只是看着,像在辨认什么。
后来湘云才明白,那是另一种习惯。林黛玉也失去过很多,只是她从未学会像湘云那样,把失去藏得干干净净。
当晚湘云宿在贾母暖阁的碧纱橱外头,隔着一道纱帘,里面睡着林黛玉。夜深人静时,她听见里头轻轻的咳声,然后是贾母低沉的问话,丫头蹑手蹑脚的走动。湘云侧身面朝墙壁,把被角拉到下巴。
她想,原来有人可以被这样心地对待。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傍晚时宝玉掀帘进来,一径走到碧纱橱前,嘴里喊着“林妹妹”。那声音里的熟稔与亲昵,是她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到过的。
那晚湘云睡得很浅,梦里都是陌生的金陵口音。
二
三年后,湘云已能自如地出入大观园。
她摸清了这里的规矩:王夫人房里的茶不能多喝,喝了就是讨茶的意思;凤姐儿笑时要接话,但也不能太伶俐,压过了主子不好;宝玉屋里晴雯嘴利,袭人藏得深,都不能得罪。她也摸清了更隐秘的东西——宝玉看黛玉时,眼神是不一样的。
那眼神她见过。时候父亲还在,偶尔从衙门回来,望着母亲时,便是这样。父亲去后,母亲脸上那种光也灭了,再后来,连人也灭了。
湘云把这层意思藏在心底,从不与人。
她喜欢大观园,喜欢这里的山石花木,喜欢姐妹们吟诗联句。只有在这里,她不必惦记史家的针线缺了几色,不必在婶娘面前揣摩该“是”还是“再想想”。在这里,她只是史大姑娘,是老太太的内侄孙女,是宝玉的云妹妹。
可每次她兴冲冲地来,总有一件事堵在心头——
宝玉迎出来,第一句问的永远是:“林妹妹呢?”
起初湘云不在意。她拉着宝玉南边的新鲜事,叔叔家的鹦哥会念诗了,自己新做了一条汗巾子要送袭人姐姐。宝玉听着,笑着,眼睛却不时往潇湘馆的方向飘。
湘云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低头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有一回她忍不住,笑问道:“二哥哥,你成日家林妹妹长林妹妹短,我来了这半日,也不见你问我一句。”
宝玉一怔,旋即笑道:“你常来的,何必问?林妹妹身子弱,这两日又咳嗽,我怕她闷着。”
湘云也笑,笑得没心没肺:“敢情我是铁打的,不配你惦记。”
宝玉急了,赌咒发誓不是这个意思。湘云摆手顽话罢了,心里却把那句“你常来的”翻来覆去嚼了许多遍。
是了,她常来,所以不必问。林妹妹不常出门,所以要惦记。
她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不想懂。
三
仇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湘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那年芦雪庵联诗。她抢了那么多句,句句雄浑豁达,众人齐声喝彩。凤姐儿“史大丫头这股爽利劲儿,真真难得”。湘云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气冲上眼眶,热热的。
可散席时她听见宝玉对黛玉:“你今日那句‘冻浦不闻潮’想得极好,比我们强远了。”
黛玉淡淡道:“我不过随口凑韵,哪里比得云丫头才思敏捷。”
宝玉道:“她那是快,你是深。”
湘云站在山石后头,把这句话听了两遍。风灌进领口,腊月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想起自己幼时背诗,背错一个字,先生要罚抄二十遍。她从不哭,抄完还要自己研墨,不敢耽搁丫头的时间。
原来才思敏捷,是可以轻易被另一个词比下去的。
她从不曾恨过黛玉。那人生来就是那个样子,蹙眉、冷笑、刻薄人,病了不吭声,好了也不见喜色。湘云想,自己若是宝玉,大约也会被这样的人牵住——像牵住一个总也落不定的谜。
可她想不通,为什么被牵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哪里不如黛玉呢?她比她爽快,比她豁达,比她更知道怎样让周围人舒服。宝玉心烦时,她能陪他笑解闷;宝玉受罚时,她能替他遮掩求情。黛玉能做什么?只会哭,只会恼,只会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可宝玉偏偏要凑上去,哄她,等她,一遍遍问她“你又怎么了”。
湘云渐渐学会了一些事。
比如在众人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宝姐姐”的好处。宝钗稳重、周全、人人敬服,是然的对比。把宝钗抬得越高,黛玉那份孤高便越显突兀。
比如在合适的时机,笑着替黛玉“解释”。“林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性子直,不会拐弯。”一句体贴的解围,却让人想起黛玉平日里多少“不会拐弯”的时刻。
比如在宝玉跟前,些无心快语。“林姐姐又恼了?这也不值什么,过两日就好。”轻描淡写,把黛玉的情绪成常态的“性儿”。
这些事她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自己都信了——信那是坦诚,是真,是从不藏奸。
只有深夜睡不着时,她会想起黛玉曾送她一只绛纹石戒指。那日她来辞行,黛玉从匣子里拣出这只戒指,:“这是南边带来的,样子素净,你戴着玩。”湘云当场套在指上,笑着谢了又谢。
那戒指早不知丢在哪里了。她后来找过,没找到,也便罢了。
四
那年中秋,湘云与黛玉在凹晶馆联诗。
是黛玉先约的她。月色如积水空明,两人坐在卷棚底下,水纹映在脸上,明明暗暗地动。湘云忽然觉得,这是她与黛玉第一次单独相对,不必有宝玉在旁,不必有众人围观。
她们联了很久,从“三五中秋夕”联到“寒塘渡鹤影”。黛玉一句“冷月葬诗魂”出口,湘云怔了半晌,道:“果然太颓丧了。你现病着,不该作慈句子。”
黛玉淡淡一笑:“作诗而已,什么该不该的。”
湘云垂眸。她想起许多年前,有人评她的诗“豁达”,评黛玉的诗“深远”。豁达是不费力气的,深远却需要赋。她再练十年,也写不出“冷月葬诗魂”。
那不是才情,那是命。
那夜湘云失眠了。她听着潇湘馆竹叶上的露水滴落,一下,两下,像在数她不出口的东西。她想,明日她要回史家了。婶娘来信,家里做了新的秋裳,给她留了一匹石榴红的料子。
湘云知道,那不是特意给她留的,只是库房里的陈货,比不得给堂姐妹们的时新花样。但她还是会笑着谢恩,会“婶娘疼我”。
她从就会这句话。
中秋后不久,宝玉被打了个半死。
湘云随众人去怡红院探望,挤在人群中,看宝玉趴在床上,皮开肉绽。袭人哭得不出话,王夫人一声儿一声肉地叫,贾母的拐杖把地砖敲得咚咚响。
黛玉站在人群最外围,隔得远远的。她不哭,也不近前,只倚着门框,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
湘云忽然明白了。
她挤过去,拉住黛玉的手,大声道:“林姐姐,你怎么不进去瞧瞧?二哥哥最惦记你。”声音清亮,满屋子都听见了。
黛玉抽回手,没话,转身走了。
湘云站在原地,手心空了。她方才那股隐秘的、尖利的快意渐渐凉下去,像滚水泼在雪地上,只腾起一片白雾。
她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大约是证明黛玉的冷漠?大约是让众人看看,宝玉惦记的人,在他挨打时都不肯上前?
可那两只红肿的眼睛,她怎么也忘不掉。
五
最后一次见黛玉,是那年春末。
湘云定了亲,夫家是卫家,据人品才学都好。她来贾府辞行,一路被道喜声包围。凤姐儿打趣她“新媳妇的规矩可学全了”,李纨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你有福了”。
湘云笑着应酬,笑声朗朗,如同往常。
转过粉油大影壁,她独自去了潇湘馆。
黛玉歪在榻上看书,见她来,放下书卷,微微坐直了些。日光透过绿纱窗,把她的脸映成淡淡青色,病容比从前更重。
“听你大喜了。”黛玉。
湘云在榻边坐下,嗯了一声。她本想好的那些话——卫家如何,亲事如何,日后常来信——此刻一句也不出来。
沉默许久,黛玉忽然道:“云丫头,你恨我。”
是陈述,不是问句。
湘云一震,抬眸看她。黛玉的眼睛静得像一潭秋水,无波无绪,只是看着。
她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下。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心思都暴露在光化日之下——那些看似无心的言语,那些恰到好处的解围,那些从不戳破的“玩笑”。
她恨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恨的,她已记不清了。大约是第一次见她怯生生立在贾母身边,大约是第一次见宝玉唤她“林妹妹”,大约是那无数个她拼命笑而宝玉目光飘向别处的时刻。
可这恨意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怜。
黛玉没有等她回答。她慢慢躺回枕上,合上眼睛,轻声道:“我从没爹没娘,到外祖母家来,也算是寄人篱下。我懂得的,你不必了。”
湘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潇湘馆的。只记得廊下的鹦鹉忽然念了一句诗,把她吓了一跳。那诗句耳熟,似乎是“他年葬侬知是谁”。
她快步走开,始终没有回头。
六
黛玉死时,湘云在卫家。
她是从旁人书信里得知的片语只言:林姑娘没了,二爷出了家,老太太也过去了。信纸轻飘飘的,几行字便把那些鲜活的、沉甸甸的性命交代完了。
那夜湘云独坐灯下,把自己记得的所有诗句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她想起凹晶馆那晚的月色,想起“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她想起黛玉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哀戚,只是平静,像在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命不久长,知道宝玉的情意是劫不是缘,知道自己在这世上不过是暂住。她知道一切,却从不解释,从不辩白,从不争抢。
她甚至知道湘云恨她。
湘云伏在案上,眼泪终于落下来。三十年了,她从不轻易哭。时候针扎了手不哭,婶娘冷眼不哭,定亲时对着陌生饶名字也不哭。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怎样流泪。
可此刻她想起那只不知丢在哪里的绛纹石戒指,想起黛玉递给她时那淡淡的神情,忽然泣不成声。
她想,自己这一生都在扮演豁达。演得太久,几乎骗过了自己。可黛玉从未演过,她不豁达,也不假装豁达,她只是清醒地看着这荒唐人世,直到再也看不动了。
原来输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林黛玉。
尾声
很多年后,史湘云老了。
她有时会在梦里回到大观园,回到那个桂花盛开的午后。那时她们都还活着,她、黛玉、宝钗、宝玉,一屋子年轻人,隔着帘子听老祖宗笑话。
梦里她还是那个爱爱笑、没心没肺的云丫头。她拉着宝玉的袖子问东问西,黛玉斜倚在榻上,垂着眼帘翻书,偶尔抬起头,淡淡地扫他们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点湘云年轻时看不懂的、很远很远的东西。
醒来时窗外正落雨,湘云躺在帐子里,听着檐溜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枕上是半旧的湘江竹凉枕,她睡了几十年,早已磨得温润光滑。
那年的江水,还在梦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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