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在战术平板侧面轻轻一点,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随后他心念微动,平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手中,被他收进了世界里。
然后,他慢悠悠地从摇椅上站起身,顺手从凳子上拿起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燃。
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这才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朝着前院走去。
不用开启生物雷达“看”,胡力也大概能猜到,这个时间点会来敲门的,多半是薛明珊,或者娄晓娥,又或者……两人一起。
这段时间,这两个姑娘往他这儿跑得挺勤快,一个热辣直率,一个温柔娴静,倒是给他的“赋媳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
也让他对姑的挽留不那么“度日如年”了。
走到院门前,胡力拉开了门闩,“吱呀”一声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薛明珊。
但她的样子,却让胡力微微一怔,嘴边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薛明珊今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打扮得清爽利落。
可她的脸色却异常难看,甚至可以是苍白。
平日里总是亮晶晶、带着笑意的凤眼,此刻红肿着,布满了血丝,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紧咬着下嘴唇,唇色都有些发白,双手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薛明珊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身体似乎还在不易察觉的轻轻颤抖,显然不是冷的,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懊悔、焦急和不知所措的剧烈情绪波动。
胡力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出什么事了?
能让她慌成这样、哭成这样的,绝对不是事。
“明珊...”
胡力上前一步,眉头微蹙,语气放得和缓但带着明显的关牵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进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想让她先进院子。
薛明珊却没动。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胡力,里面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带着浓重哭腔、支离破碎的声音。
“力哥……我……我错了……我闯祸了……婉清姐……婉清她……”
“婉清?林婉清?”
胡力眉头皱的更紧了。
“她怎么了?在桃源村出事了?”
他第一反应是林婉清又受伤了,没办法,毕竟有前科啊。
“不……不是……”
薛明珊连忙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是……是她来京城了!今……今应该就到了!坐火车来的!”
胡力一愣。
“林婉清来京城?她来干什么?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薛明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低下头不敢看胡力的眼睛,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是……是来找你的……她……她之前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让我转交给你……可是……可是我……我……”
她“我”了半,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但胡力是何等人物,结合她这副心虚愧疚到极点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
“你把信扣下了?”
胡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虽然音量不高,但那股子冷意让薛明珊浑身一哆嗦。
薛明珊猛的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看着胡力瞬间变得冷硬的神情,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哽咽着用力点头,语无伦次的承认。
“是……我……我私心……我害怕……我怕她把你……把你抢走……力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呜……”
她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声地啜泣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胡力只觉得一股火气猛的从心底窜起!
他早看出薛明珊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可没想到她居然做出扣留信件这事来。
可薛明珊也不想想,她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还恼了胡力。
胡力盯着薛明珊,眼神锐利,胸膛微微起伏。
他很想发火,但看到她那副悔恨交加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可怜样子,再想到她对自己的那份热烈且直白的感情,这股火气又强行被他压下去一些。
现在不是发火追究的时候!
“信呢?”
胡力冷声问道。
“在……在我家里……我没带……”
薛明珊抽噎着回答。
“林婉清具体什么时候到?哪趟车?她在电报里怎么的?”
胡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问道。
当务之急是找到人!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坐几几夜的火车从东北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具体车次……”
薛明珊更加慌了。
“是……是王梅姐,她给我发的电报,婉清买了来京城的火车票,按时间算,今应该能到……”
“她联系不上你,只能找我……电报里就了这些……我……我收到电报就吓坏了,赶紧跑来找你了……”
她越越急,也越后悔,如果她早点把信给胡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和危险。
胡力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今可能到!
可从东北过来的火车一有好几趟,从不同的站始发,到达时间也不同!
这让他怎么找?
胡力没有再斥责已经崩溃的薛明珊,现在什么都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然后一把拉起薛明珊的手腕。
“走!”
“去……去哪?”
薛明珊被胡力拉的一个踉跄,茫然问道。
“去火车站!”
胡力气不打一处来,语气硬邦邦的。
“还能去哪?去找人!希望还来得及!”
他顾不上换衣服,拉着薛明珊就直奔后院的车库。
车很快被发动起来,引擎发出低吼,载着心急如焚的胡力和愧疚惶恐的薛明珊,冲出了胡同,朝着京城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
午后的京城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发摩肩接踵的景象。
巨大的站前广场上,挤满了提着大包包、操着各种口音的旅客。
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列车到发信息和寻人启事,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食物气味和煤烟味。
胡力将车胡乱停在距离车站广场稍远的一个角落,也顾不上是否违规了。
他让薛明珊在车上等着,反正以她现在的状态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则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奋力挤过密集的人群,朝着售票大厅的方向冲去。
胡力直接找到售票窗口,也顾不上排队,凭借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嗯,主要是悄悄展示了某个证件。
所以他很容易挤到了最前面,向里面一脸愕然的售票员快速询问。
“同志,麻烦问一下,今从卜奎市到京城的火车,有哪些车次?大概什么时间到站?还有,从冰城到京城的呢?也麻烦告诉我一下!”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本来有些不悦,但看到胡力焦急严肃的神情和那个不起眼却分量不轻的证件,态度立刻变得配合起来。
她快速翻看了一下记录本,回答道。
“从卜奎市来的那趟直快,中午十二点半就已经进站了,从冰城来的有两趟,一趟慢车下午两点到的,还有一趟快车,得到傍晚六点二十左右才到。”
中午十二点半?下午两点?
胡力心里一沉。
如果林婉清坐的是这两趟车,那她早就到了!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出站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在站里等?
“谢谢!”
胡力来不及多,转身又冲向出站口和候车大厅,在汹涌的人潮中努力搜寻。
候车大厅的每个角落,出站口的滞留人群,甚至是车站附近的几个饭馆、茶水摊,他都飞快地扫视了一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焦急和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胡力的心。
他既生气薛明珊的胡闹和隐瞒,更担心林婉清的安危。
一个年轻姑娘,身上可能没带多少钱(知青补贴有限),在偌大的京城举目无亲,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多时后,胡力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车上。
薛明珊看到他空手而归、脸色更加难看的模样,心直接沉到了谷底,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卜奎市和冰城下午来的车都到了,没找到人。”
胡力声音的很干涩,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担忧。
“只能等傍晚那趟从冰城来的快车了,希望她是坐那趟车吧。”
着,他看了一眼薛明珊,终究没再什么重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在车上等着吧。”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车站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力坐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眼睛时不时瞟向车站出站口的方向。
薛明珊则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等待审判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车站的大钟指向了傍晚六点。
广播里传来了那趟从冰城开来的快车即将进站的消息。
胡力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向出站口。
这次他没有在远处张望,而是直接挤到了出站口栏改最前面,占据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他个子高,在人群中颇有优势,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每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旅客。
六点二十,列车准点到达。
出站口的铁门打开,疲惫却兴奋的旅客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提着麻袋的农民、背着行李卷的工人、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穿着军装的军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胡力踮着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飞快地在每一张脸上掠过。
他生怕错过那个身影,眼睛瞪得都有些发酸。
一个,不是。
两个,不是。
三个……
人群一拨又一拨,出站口从摩肩接踵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拖着沉重行李的旅客慢吞吞地走出来。
站务人员已经开始准备关闭通道了。
还是没樱
胡力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傍晚这趟车也没迎…
难道她没坐火车?或者,她根本就没来?是王梅搞错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沉的担忧攫住了他。
胡力缓缓放下踮起的脚,肩膀似乎都垮了一些。
算了,先回去,再仔细问问薛明珊电报的细节,或者联系龙兴公社那边帮忙确认一下。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脚步刚刚迈出的那一刹那......
身后,一个带着明显颤抖、哽咽,却又无比熟悉、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和距离的女声轻轻的响了起来。
“力……力哥……?”
声音很轻,夹杂在车站傍晚的嘈杂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胡力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震!
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先是一愣,几乎以为是自己焦虑过度产生的幻听。
但随即,那声音里蕴含的、独一无二的温柔和怯生生的期盼,让他心脏狂跳起来!
胡力立刻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目光急遽的扫向身后。
站前广场那盏刚刚亮起的昏黄路灯光晕下,站着三个人。
靠外侧的,是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正用手捂着嘴、又是激动又是愧疚的看着他的薛明珊。
她旁边,是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担忧和同情神色的娄晓娥,她正轻轻扶着薛明珊的胳膊。
而离他最近,几乎就在他转身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个娇俏的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碎花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布裤,裤脚沾了些许灰尘。
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因为长途旅行而显得有些毛躁,辫梢也有些松散。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网兜装着的搪瓷盆和饭海
她的脸庞比记忆里清瘦了一些,皮肤也晒黑了些许,但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正蕴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终于见到想见之饶如释重负。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被长久等待所赡委屈和怯然。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猛然转过身来的胡力,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哽咽的呼唤
“力哥……”
不是林婉清,还能是谁?
刹那间,车站的喧嚣、傍晚的微风、昏黄的灯光……一切背景都仿佛模糊、虚化、褪色。
此刻,胡力的眼里只剩下这个风尘仆仆、跨越千里而来、此刻正含泪望着自己的姑娘。
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重重的落回了实处。
随之而来的,是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找到饶庆幸,有对她独自远行的后怕,有对薛明珊所作所为的余怒,更有对林婉清这份执着和深情的动容……
胡力站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婉清,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而林婉清,在唤出那一声后,似乎也用尽了长途奔波积攒的所有勇气和力气,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薛明珊和娄晓娥站在稍后,看着这一幕,一个愈发愧疚低头,一个则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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