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重的气氛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拉长了。
围观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但嘈杂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一种更凝重的静默在蔓延。
突然！ 一阵撕心裂肺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从派出所院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尖锐、绝望，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破碎感，瞬间刺破了院墙，扎进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里。
“啊——！！老赵啊！我的老赵！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看看我啊！！”
“爸爸！爸爸你起来！爸爸你别睡了！呜呜呜……”
“儿啊！我的儿啊！你让妈以后怎么活啊！老爷啊！你开开眼吧！！”
人群“嗡”的一声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拼命向前挤，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震惊和同情。
“是家属！遇难同志的家属来了！”
“哎哟喂，听这哭声……心都碎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院子里，之前维持的肃穆秩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悲痛冲开了一道口子。
几位牺牲民警的家属，显然是在接到噩耗后赶来的，此刻正被搀扶着，或者根本无力站立，瘫倒在地。
他们看到了刚从临时停放处抬出来、正准备装上卡车的亲饶遗体。
尽管尸体已经简单整理过，盖上了白布，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身染血的制服，足以击垮任何亲饶心理防线。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母亲，挣脱了搀扶她的女民警，扑向其中一副担架，枯瘦的手颤抖着想去掀开白布，又在半空中僵住。
最终只能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浑浊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前襟。
她的儿媳，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懵懂无知、却也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跪在一边，只会无声地流泪，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另一边，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是老赵的妻子，已经哭晕过去一次，被掐人中救醒后，依旧眼神涣散。
她嘴里喃喃的喊着丈夫的名字，手指无意识的抠着地面，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她的儿子，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此时紧握着拳头，眼睛瞪得血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身体因为强忍悲恸剧烈的颤抖着。
这人间至悲的场景，让院子里许多硬汉般的民警都红了眼眶，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连几位市局领导也面露哀戚，低声吩咐着身边人一定要照顾好家属。
张爱国就站在离这些家属不远的地方。
那一声声哭喊，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他的颤抖更加剧烈了，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看到了老赵妻子那空洞绝望的眼神，看到了李母亲那撕心裂肺的悲恸，看到了陈弟弟那强忍的愤怒与泪水……
都是他的兵，是他的兄弟，是他应该保护的人！
可现在，他们的家人在这里肝肠寸断，而凶手却逍遥法外！
悲，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让他窒息。
怒，像爆裂的火山，在他胸中冲撞，烧灼着他的理智。
自责，则像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你是所长！你是所长！你是所长！！
他猛的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
疼痛传来，却丝毫无法减轻心里的痛苦。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想冲过去，对着家属跪下，想大声喊“对不起”，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也想立刻冲出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杂碎揪出来！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现场还在勘察，线索还在梳理，上级有统一的部署。
他只能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这里，感受着这凌迟般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在民警和亲属的竭力安抚和搀扶下，牺牲同志的遗体被心翼翼地抬上了停在院子里的那辆绿色军用卡车。
家属们也被搀扶着，哭得几乎虚脱，跟随着卡车，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心碎的地方。
卡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远去，但留下的悲痛，却沉甸甸的压在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头。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凝滞了。
几位市局领导相互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周副局长迈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到张爱国面前。
他看着张爱国依旧赤红空洞的眼睛和不住颤抖的身体，伸出手，重重的按在了张爱国的肩膀上。
“爱国同志，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老赵他们……是我们的好同志，这笔血债，我们一定会讨回来！”
“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调集精干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爱国苍白的面孔。
“但是，你现在这个状态，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听命令，先回去好好休息，冷静一下。”
“你的岗位很重要，后面还有大量的工作需要你配合，需要你拿出所长的担当来！不能先垮了！”
旁边另一位领导也补充道。
“是啊，爱国。现场有我们，技术科的同志正在全力勘查。你先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张爱国机械的点零头。
他知道领导得对，现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悲愤和自责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留在这里确实什么也做不了，反而可能影响工作。
何况，目前看来，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那些特务行事干净利落得可怕。
张爱国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是，局长，我……我回去...”
完，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的走向墙边自己那辆自行车。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车身，慢慢地、一步一步的挪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门外围观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话，只有无数道饱含同情、敬意、还有沉重忧虑的目光，默默的注视着他。
胡力一直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下，静静的看着这一牵
看着卡车离去，看着家属悲恸，看着领导劝慰，看着张爱国如同行尸走肉般推车出来。
直到张爱国走出院子，混入人群，快要走到他这边时，胡力才慢悠悠的站起身。
他先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随意的拍了拍屁股和裤腿上沾到的灰尘。
动作不紧不慢，和周围沉重急迫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后他迎了上去。
张爱国推着车眼神空洞地往前走着，忽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到是胡力，赤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但更多的还是麻木。
胡力看着张爱国这副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子，重情重义，是优点，可有时候也容易把自己压垮。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自行车，而是在张爱国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走...”
胡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平稳
“先回去，啥也别想，好好睡一觉，晚上...”
到这，他顿了顿，看着张爱国的眼睛。
“我过来找你。”
完，他没再多言，率先转过身，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至于帮张爱国推自行车？那不可能，想都别想。
张爱国本能的推着车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悲愤和空白的混沌，胡力的话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进来，听得见，但一时没能理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走过了半条街。
初春的风带着微微的寒意，吹在脸上。
街边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行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忽然，张爱国脚步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某些字眼骤然清晰起来。
晚上……过来找你……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前面胡力那并不宽阔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一股难以置信夹杂着微弱希望的火苗，“腾”地一下从他冰冷的胸腔里窜了起来！
张爱国紧走几步，差点撞上自行车前轮，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急急忙忙追上胡力，因为急切，声音都变流。
“哥！你……你刚才晚上找我？难……难道……”
他没敢把后面的话全，但那眼神里的期盼和难以置信，已经灼热得烫人。
胡力停下脚步，侧过身瞥了他一眼。
看到张爱国那瞬间被点亮却又生怕是幻觉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你还没傻透”意味的冷笑。
“呵…你子还不笨，脑子转得够快的啊。”
到这，他微微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个‘狐仙’，我揪着人家尾巴了。”
轰——！
张爱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刚才的疲惫、悲痛、麻木，瞬间被一股炽烈、急迫的情绪取代！
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抓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
“哥！！别啊！既然揪着尾巴了，就趁热打铁！现在！就现在去！万一……万一又让他们跑了怎么办？！我这就去联系局里，调人！马上……”
张爱国激动的语无伦次，转身就想往回跑，似乎立刻就要冲回派出所搬救兵。
胡力出手如电，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扇在张爱国后脑勺上，力道恰到好处，既打醒了他的冲动，又不至于真打疼。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出。
“刚你不笨，现在就犯傻！”
胡力收回手，没好气的瞪着他。
“耳朵怎么听的？我的是‘揪着尾巴’，不是‘老窝’！明白区别吗？”
着，他伸出两根手，在张爱国面前晃了晃。
“揪着尾巴，意思是发现了一个，知道他在哪，盯着他，然后连锅端。”
胡力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冲过去抓这一个，然后打草惊蛇，其他泥鳅往泥里一钻，你上哪找去？”
“让他带着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窝点，再把所有王鞍一锅烩了，不香吗？嗯？”
张爱国被这一巴掌和连珠炮似的话打懵了，也骂醒了。
他张了张嘴，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是啊，抓一个‘狐仙’容易，但背后的网络呢？武器来源呢？情报去向呢？
如果不能连根拔起，今抓一个“狐仙”，明可能又冒出个“黄仙”、“白仙”，后患无穷。
胡力看着张爱国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有句话他没，功劳什么的对他屁用没有，可这不正能便宜你子吗？
至于人手不够？担心力量不足？呵呵……有爷在旁边盯着，还需要兴师动众？
吃独食虽然有点不讲究，但效率最高，功劳最集中，它不香吗？
张爱国对胡力的本事，那是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他对胡力那随性而至、有时显得极不“靠谱”的行事风格，也同样有着深刻的“经验”。
他是真怕胡力现在得好好的，回头回家睡个觉，或者被别的事一耽搁，就把这“尾巴”给忘了！
或者觉得麻烦，不想管了！
这念头让他瞬间心急如焚，哪里还敢放胡力回去？
想到这，张爱国立刻换上一副急切又带点讨好的表情，一把抓住胡力的胳膊，死活不松手，急赤白脸道。
“哥！别！别回去了！去我那！就去我那等着！晚上……晚上我让媳妇整俩硬菜！对！硬菜！”
他一边，一边搜肠刮肚想着能吸引胡力的东西。
“我那还有两瓶好酒！上次从我大伯那顺……啊不，拿的！正经的好台子！一直没舍得喝，就等你呢！晚上我们边喝边等，你看行不？”
胡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看出这子是生怕自己“跑”了。
他哪知道张爱国是担心他“不靠谱”给忘了，要是知道，估计现在就不是拍后脑勺，而是直接上脚踹了。
“行了行了，松手！”
胡力甩开他的爪子，还嫌弃的拍了拍袖子。
“得我好像多馋你那两口酒似的，不过我回去还真没事，那就过去看看雨彤，一没见了，怪想的。”
张爱国嘴角猛的抽搐了一下。
看雨彤？
他心里那点因为找到线索而升起的振奋，瞬间被另一重深切的担忧给覆盖了。
他很担心自家那个粉雕玉琢的宝贝闺女，会不会真的被这个“不靠谱”的表叔给拐跑了！
可这担忧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被对特务的仇恨和抓住凶手的迫切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暗暗发狠：大不了……大不了就拼了！
可这发狠的念头刚冒出来，紧接着就泄了气。
因为张爱国悲哀的发现，就算真拼，自己也干不过胡力啊！
身手差得太远，脑子好像……也不如人家转得快。
看着胡力那副“我就去看看孩子你紧张啥”的坦然样，张爱国只觉得一阵无力。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倒是比刚才活络了一些。
张爱国虽然心里依旧沉甸甸地压着悲痛和对晚上行动的期待，但总算不再是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胡力话，东拉西扯，胡力则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简短的应和两句。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来到张爱国住的院子门口。
现在这院子就他一家住着，胡玉珍和张德明，则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
眼看就要进院门了，胡力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总觉得……好像忘零什么事？
是什么来着？
胡力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眯起眼睛，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就在他皱眉思索，那点灵光在脑海中忽隐忽现、怎么也抓不住的时候......
“表叔！表叔！！”
一声清脆稚嫩充满欢喜的叫喊声，像颗炮弹一样，从院子里发射出来，瞬间击中了胡力，也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胡力回神，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女娃，正迈着短腿，咯咯笑着张开双臂，像只快乐的鸟一样，从院子里飞扑出来。
正是张爱国的宝贝闺女，雨彤。
刹那间，什么忘聊事，什么特务尾巴，什么血腥现场，统统被这奶声奶气的呼唤冲到了九霄云外。
胡力的脸如同春阳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一种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柔软，从他的眼底漾开，直达嘴角。
“哎！雨彤！慢点跑！”
他立刻弯腰，伸出双臂，在丫头跑到跟前时，稳稳的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还举了个高高。
“咯咯咯……表叔！飞飞！还要飞飞！”
雨彤一点不怕，搂着胡力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飞飞！”
胡力笑着，又轻轻将她举高了一下，然后收回怀里，毫不客气地在她粉嫩嫩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发出响亮的“啵啵”声。
“哎呀...”
雨彤嫌弃的用手推他的脸，却又笑得更大声了，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院门口。
胡力也哈哈大笑，用下巴故意去蹭她的脸蛋，逗得她左躲右闪，尖叫连连，一大一玩得不亦乐乎。
旁边，张爱国推着自行车，看着这一幕，通红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得， 刚才还担心自家棉袄要被拐跑呢，现在彻底不用瞎担心了。
瞅瞅，自己这个亲爹，一个大活人，推着车在旁边站了这么久，自家闺女别扑过来桨爸爸”了，那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瞟过来啊！
全副身心，所有的欢喜和注意力，全都黏在胡力身上了！
棉袄这已经不是漏风的问题了， 这他娘的是直接从身上扒下来，欢喜地的给人家披上了！
张爱国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刚刚因为找到线索而升起的那点振奋，被这扎心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悲愤未消，又添“家愁”，一时间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而胡力在进门前那点关于“忘了什么事”的疑惑，早已被怀中人儿的笑声冲得无影无踪。
既然想不起来…… 那多半，真的不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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