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戾力掐断的死寂,是暖得反常、静得诡异的风。
青云观残墟不再阴寒刺骨,生魂泉重新变得清冽,水面浮着细碎金光,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满地念骨碎成齑粉,被风一吹,便散作虚无,仿佛那场骨林叩首、万念归墟的浩劫,从来没发生过。
李乘风抱着艾拉,指尖还在发抖。她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眉心那道黑红胎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道浅痕,温顺得如同普通胎记。
阿念趴在她胸口,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不再哭,只是用脸轻轻蹭着她的衣领,声呢喃:“姐姐……不疼了……都结束了……”
冷月腕间断裂的骨链,正一点点重新凝出淡粉光泽,魂体上的伤口在缓缓愈合。她望着眼前安稳得近乎虚假的景象,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松,反而越绷越紧。
“不对劲。”
她声音很轻,却让空气瞬间凉了半截,“太干净了。”
玄玉瘫坐在泉边,魂体依旧虚浮,却也跟着点头:“戾胎……真的会这么轻易就彻底消散?念戾同源,它生于万念之墟,本就不该……这么干净地消失。”
李乘风喉结滚动,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艾拉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垂着,眼角那滴黑红泪痕早已干透,不留一丝痕迹。
他伸出手,想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
指尖刚碰到她眉心的刹那——
咚。
一声极轻、极闷、极遥远的跳动,从她皮肤底下传来。
不是心跳。
不是魂动。
是一团藏在灰烬最深处的东西,隔着破碎的魂核,轻轻跳了一下。
李乘风指尖猛地一僵,如触冰炭。
“刚才……”他声音发颤,“你们听见了吗?”
冷月和玄玉同时抬头,脸色煞白。
他们没听见声音。
却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
一股细如发丝、阴如毒针的胎息,从艾拉魂核破碎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不凶,不烈,不狂暴。
像冬眠苏醒的虫,轻轻一喘。
阿念的身子忽然一颤,纯白的魂光微微一暗。
她抬起头,大眼睛里蒙上一层茫然的恐惧,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阿念……好冷……”
“哪里冷?”冷月连忙扶住她。
“这里。”阿念指着自己的魂核位置,“有东西……在看阿念。”
话音未落。
生魂泉里,那汪清冽得不像话的泉水,水面忽然微微一凹。
没有风,没有石子,没有任何东西触碰。
水面中央,凭空陷下去一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嘴,轻轻吸了一下。
紧接着——
咚。
艾拉眉心底下,又是一跳。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不是在她体内。
是在所有饶魂核里,跟着同步震了一下。
李乘风心口那株重新绽放的道心莲,花瓣尖端,悄无声息地,黑了一点。
他猛地低头,瞳孔骤缩。
刚才还生机盎然的道心莲,那一点黑,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顺着纹路,一点点往里爬。
不是被戾力灼烧的焦黑。
是被啃噬的黑。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趴在莲心最嫩的地方,轻轻浚
“我的道心……”他浑身血液冰凉,“它在吃我的念……”
冷月脸色剧变,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重新凝出的骨链。
那串象征骨婚契约、本该纯白无瑕的骨链,链节缝隙里,正渗出一丝极细的黑红血丝。
不是外染。
是从骨头里面长出来的。
玄玉魂体一颤,青白光芒猛地一暗。他守着地脉,最能感知墟中异动——此刻青云观地下,那片本该彻底崩碎的念骨墟底,正有无数细碎的、轻微的叩击声,从土层最深处,一点点往上爬。
不是骨林。
不死大军。
是比骨林更恐怖的东西。
是余孽。
是烬中胎息。
是艾拉自爆魂核都没能烧干净的——念骨之种。
艾拉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看上去毫无异样。
可只有离她最近的李乘风知道。
她的指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正以极其微的幅度,轻轻弯曲。
不是痉挛。
不是挣扎。
是像婴儿在母体里,第一次抓握。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要醒。
是在笑。
一道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魂核才能感知到的笑。
阿念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的身子往李乘风怀里拼命缩,声音抖得不成调:
“姐姐……姐姐的眼睛……”
“在背后……”
“睁开了……”
风再次吹过青云观。
这一次,暖风中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甜得诡异,甜得阴寒。
生魂泉水面,再次轻轻一凹。
咚——
烬中胎息,第二跳。
这一次,不再微弱。
它在众人以为胜利的温柔陷阱里,真正,活了过来。
暖风吹得人昏沉,可那暖意一沾到魂核,就凉成针。
李乘风抱着艾拉,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藏在皮肉下的异动。艾拉依旧安静,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可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血脉,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对着拍子。
阿念缩在两人之间,脑袋埋得死死的,纯白的魂光淡得快要透明。
她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因为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背上。
不是从前面,不是从侧面,是从艾拉的后脑勺。
那里没有眼,却有一双看不见的瞳,正隔着骨头,静静盯着她。
“姐姐背后……没有眼睛……”阿念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要断,“可是阿念能感觉到……它在笑……”
冷月猛地攥紧腕间骨链,那丝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黑红血丝,已经爬满了半串链子。
粉白的骨链正在变质,变得温润、细腻,像婴儿初生的胎骨,却透着吃饶阴寒。
“是骨婚契……”她声音发哑,“它在改写契约……它要把我,变成它的胎奴。”
玄玉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按进泥土里。
地脉在哭。
不是轰鸣,不是嘶吼,是无数细碎的、黏腻的啜泣,从地底一寸寸渗上来。
那些被艾拉一同炸碎的念骨残片,没有消失。
它们在融。
融进土里,融进泉里,融进风里,融进他们每一个饶魂里。
“不是余孽……”玄玉魂体剧烈颤抖,青白光芒忽明忽暗,“是换了一种活法……它不做墟主了,它要做……念的根……”
话音未落。
艾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察。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乘风心脏骤停。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眼。
艾拉睁开了。
不是那双清澈温柔的眼。
也不是之前被戾胎占据的黑红狂眼。
她的眼瞳极浅,像蒙着一层暖雾,温顺得近乎无辜,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圈细如发丝的黑红旋纹。
那是胎瞳。
是藏在烬灰里,刚刚长成的眼。
“乘风。”
她开口了。
声音轻轻软软,和从前一模一样,带着一丝虚弱,一丝依赖,和戾胎半点不沾。
可李乘风浑身血液,瞬间冻成冰。
这不是艾拉的语气。
太乖了。
乖得像一具精心模仿的人偶。
“你抱着我,好暖呀。”
艾拉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温度正常,触感柔软,可指甲盖底下,正透出一点极淡的黑红。
李乘风心口的道心莲,已经黑了大半。
那只看不见的虫,已经啃到了莲心。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道、自己的念、自己所有的坚守,正被一丝丝抽走,流向眼前这个人。
不是抢夺,是心甘情愿地流过去。
因为她太像艾拉了。
想到他根本无法狠下心出手。
“姐姐……”阿念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怯生生伸手,“你真的……醒过来了吗?”
艾拉低下头,看向阿念。
眼底那圈黑红旋纹,轻轻一转。
她笑了。
笑得温柔极了。
“阿念。”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念的头,
“你不是,都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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