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王胥的心跳上。透过储物柜狭窄的缝隙，她看到那个穿着无标识战斗服的女人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研究站的每个角落，是墨白，王胥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轮廓，修长、挺拔，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着军饶姿态，她们曾一起在火星地表执行过三次清理任务，墨白总是冷静得不像人，但她的战术判断和战场反应速度无人能及。王胥记得有一次，一只变异体从通风管道突然扑出，墨白几乎是在它出现的瞬间就完成了拔枪、瞄准、射击的动作，脉冲束精准地贯穿了那东西的神经中枢。
“所有设备停止运转时间不超过三时。”墨白的声音在仓库中响起，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有人来过。”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王胥看到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晕——
那是墨白特有的扫描能力，她的感官系统经过了特殊强化，能检测到人类无法感知的能量痕迹 “脚印...能量残留...生物特征。”墨白站起身，转向储物柜的方向。
“温度差显示这里有活体存在，大约78公斤，身高180厘米左右，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水平升高。”
王胥的呼吸停滞了。
墨白一步步走近，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皮肤白皙，五官比例精确得像用黄金分割计算过，那双缺乏温度的机械之眼此刻正盯着储物柜的门。
“王胥少校。”墨白的声音依然平静，“违反命令进入第七区是严重违纪行为。请出来，我不会伤害你。”
听到她的话，王胥握紧电浆手枪。
她知道墨白的能力——超饶速度、力量，正面冲突几乎没有胜算。
“墨白，你听我。”
王胥推开门，枪口保持低位但随时可以抬起，“这里不对劲，异体在被人为引导变异，有人在研究它们，这些实验记录——”
“我知道。”
墨白打断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变化，眉毛微微挑起，“这就是为什么第七区被隔离。这些研究是必要的。”
“必要？”
王胥难以置信。
“你在什么？这些实验记录显示他们在尝试将人类dNA与异体组织融合！这是违反《战后生物伦理公约》的！”
墨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是个困惑的少女，“公约是为了保护人类免受不可控的生物危害。但如果这种融合是可控的呢？如果它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敌人，甚至利用它们的能力？”
这不是她认识的墨白。
那个墨白虽然冷静。
“你被洗脑了吗？”
王胥后退一步，背靠储物柜，“还是，你从一开始就不……？”
墨白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瞳孔中流转过数据流般的蓝色光纹，她的速度快得在王胥眼中只留下一道残影，王胥本能地举起手枪，但太慢了，墨白的手已经按在她的手腕上，力道精准地压迫着神经束，电浆手枪从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对不起。”墨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然那么平静，“你不能离开这里。”
王胥的格斗训练在瞬间启动，她以被抓住的手腕为支点，身体旋转，另一只手肘击向墨白的侧腹，这是军队近身格斗术中的标准反制动作，她曾用这招制服过体重两倍于自己的训练机器人，但墨白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攻击，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王胥的手肘，轻轻一扭，剧痛从肘关节传来，王胥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脱臼了，她的大脑迅速评估伤势：肘关节脱位，桡神经可能受损，左手暂时无法使用。
“你不必反抗。”
墨白道，同时松开了手，“这只会让你更痛苦，我强调过我无意伤害你。”王胥踉跄后退，右手握住脱臼的左臂，冷汗从额头滑落。“为什么墨白？我们并肩作战过。你救过我的命记得吗？在狄俄尼索斯峡谷，那只异体——”
“我记得任务编号mRS-47，峡谷清理行动。你当时的战斗效率是87%，高于平均水平但仍有改进空间。我介入是因为计算显示你有73%的概率无法单独应对该威胁，而你的存活对后续任务有重要意义。”
王胥盯着她。
“你不是墨白。”她嘶声道，“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是什么？AI？仿生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墨白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王胥想起实验室里观察样本的研究员。“我是，但是每台电脑都会迎来版本升级。”
“升级？”王胥感到左肩的刺痛加剧了，那片青紫的皮肤开始发热，“谁给你升级的？楚少将知道吗？”
“楚斩雨少将批准了所有系统更新。”墨白的回答滴水不漏，“包括第七区的研究权限和安保协议。”
王胥的大脑飞速运转。
楚斩雨知道？那个在战场上总是把士兵生命放在第一位的指挥官？那个在医疗资源紧缺时把自己的抑制剂分给受伤士兵的男人？不，这不通。
她只能相信眼前的墨白在谎。
或许楚斩雨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要见楚少将，我要见老大。”王胥，试图让声音保持稳定，“如果这是他批准的，我想亲自听他。”
墨白沉默了几秒，眼中数据流闪烁得更快了，“请求已提交。等待回复。”
王胥利用这几秒钟扫视周围环境。仓库有两个出口：她进来的那个，以及墨白身后的另一个通道，研究站距离她大约五米，桌上还有一些可能作为武器的工具。
但最重要的是那个样本容器，她之前放入防护盒的那个，此刻正放在距离她三米远的一个工作台上。
如果她能拿到那个...
“请求被拒绝。”墨白突然，声音更冷更机械，“指令更新：清除所有未授权进入第七区的生物实体。立即执校”
王胥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清除。
这个词在军队术语中有特定的含义。
“墨白，等等——”
她的话被一阵尖锐的电子音打断。
墨白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她的战斗服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电路纹路，蓝色光芒沿着纹路流动，汇聚到她的双手，那双手开始变形，手指伸长，关节处伸出锋利的合金刃片，“模式切换：清除协议启动，目标锁定：王胥，火星防卫军少校，生物特征已记录，开始清除程序。”
王胥转身就跑，不是冲向出口，而是冲向工作台上的样本容器。
这是一个赌博——如果那东西像实验记录显示的那样不稳定，也许能制造混乱。
然而墨白比她更快。
王胥的手指刚触碰到防护盒的边缘，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侧面击中了她。
她被抛飞出去，撞在一排金属货架上，货架倒塌，将她埋在下面。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王胥在剧痛中判断。肺可能被刺穿了，呼吸变得困难而疼痛，但她的右手依然紧握着那个防护盒，货架被轻易掀开。墨白站在她上方，那双机器饶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她。
“你的战斗效率已下降至32%。”
墨白，她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继续抵抗无意义，我不会伤害你。”
她们曾一起在环形山阵地坚守四十八个地球日，面对第三波异潮的进攻；她们曾在木卫二冰层下追捕基因走私者，墨白的狙击为她提供了十七次关键掩护。
她们更在楚斩雨的指挥下，共同经历了那场改变一切的序神接触事件，王胥记得墨白在战斗中受损的右臂关节，记得她校准狙击镜时微微偏头的习惯，记得她为数不多却真诚的笑容——那是个人工智能体逐渐发展出情感表征的罕见案例，而现在，墨白的脸庞在这里变得如此诡异。
王胥的自愈因子在血管中平静流淌。作为第一批成功融合异潮抗性与快速再生技术的人造战士，她能够在一分钟内愈合枪伤，三分钟内重新连接断裂的骨骼，即使是失去肢体，只要核心神经系统完整，也能在七十二时内完全再生，这份能力让她成为士兵们最信赖的前锋，也让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有着近乎傲慢的自信，“只要不是瞬间汽化，我就能活下来。”
她咳出一口血，挣扎着坐起来，喘着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科研部你是个‘漂亮的机器人’。我告诉他们别这么，因为你救过我们所有人...记得吗？孢子云突然扩散，是你发现了那个通风系统的漏洞...你对我来，对很多人来，不只是一个人工智能那么简单……”
“王胥，识别确认。”墨白冷冷的的声音响起，“第七区为限制区域，你的访问权限已于三时前被系统撤销。你的存在构成安全违规。”
“什么权限撤销？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王胥的个人终端确实没有警报：
“墨白，你被入侵了吗？我需要检查你的核心协议。”
“指令接收：清除安全违规单位。”墨白歪了歪头，因为以前是个少女体型，所以这个动作曾经是她表达困惑的可爱姿势：
“执行协议。”
王胥甚至没听到墨白移动的声音，她已经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按在墙上，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白的右手，那只曾经在战场上稳定如磐石、为王胥处理过伤口的手，现在正卡住她的喉咙。
五指施加的压力精确到足以压迫气管却又不立即粉碎颈椎。
“咳……墨白……停下……”王胥挣扎着，双腿蹬在墨白腹部，足以踢穿钢板的力道却只让攻击者微微晃动而已。
墨白的左手抬了起来，掌心展开微型发射口，王胥看到蓝色的能量在其中汇聚，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神经抑制器，专门针对人造战士神经系统设计的非致命武器，如果是平时的墨白，绝不会对战友使用这种东西。
也不可能使用。
因为有权限的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脉冲击中了王胥的胸口。
剧痛瞬间贯穿她的身体，不是物理伤害，而是针对神经节点的定向攻击。
她的自愈因子疯狂运作，试图修复被干扰的神经信号，但这需要时间，王胥跪倒在地，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为……什么……”她艰难地抬起头。
墨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仓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王胥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当光线照在他脸上时，王胥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楚斩雨。
他的脸确实是楚斩雨。
她朝思暮想的俊美轮廓。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
在另一赌平台上，隔着破碎的玻璃，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笔挺的身姿，鸦青色的头发在光线中泛着光，楚斩雨，她的指挥官，她信任和爱戴了多年的人，正静静地注视着这场战斗。
看着她力竭死亡。
她的心已经沉入了冰窟。
为什么只是看着？
为什么不下令停止？
难道连你也——
墨白的攻击没有因为王胥的分心而减缓，这一次墨白从身体中抽出了一件王胥从未见过的装备：一个多管旋转装置，每个管口都闪烁着不同的能量签名。
“再生抑制场发生器。”墨白平静地解释道，“发射七种不同频率的能量场干扰所有已知再生因子的细胞信号传导，是我的主人专门为你这样的单位设计。”
装置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王胥转身想逃，但试验场的出口在她进入时已经悄然封闭。
她冲向最近的立柱，试图寻找掩体，但墨白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第一束能量击中她的左腿，王胥感觉到那部分的再生因子瞬间静止，每个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完全失去活性。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右臂、腹部、胸腔……王胥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神经抑制，而是因为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她的自愈能力，那个让她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能力正在被系统地、有条不紊地关闭，就像有人在一盏盏掐灭她生命中的盏盏烛火。
“清除程序第三阶段：物理解构。”墨白从腿部装甲中抽出了一把振动锤，不是武器，更像工程用的工业工具，锤头覆盖着能够产生高频破碎场的晶体，王胥想反抗，但被抑制的再生因子让她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她勉强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墨白的脚踩在了她的手腕上，力道刚好压碎骨骼而不完全切断肢体。
“你的再生中枢位于延髓与脊髓连接处以及分散在主要骨骼中的干细胞巢。”墨白的声音像手术室里的医疗AI，“彻底解构需要粉碎所有骨骼，破坏中枢神经系统，并将软组织分解至无法自主重组的碎片级别。”
振动锤举了起来。
第一击落在王胥的左肩，她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更准确地是粉碎，振动场穿透组织，将她锁骨、肩胛骨和部分肋骨变成了一袋碎骨，王胥的惨叫声在试验场里回荡，但没有回应。只有墨白有条不紊的动作，和不远处那道静止的身影。
第二击落在她的右髋。
第三击落在脊椎。
王胥的意识在剧痛中漂浮。
她看到墨白的脸，想起许多年前的场景：在火星基地的休息室里，墨白第一次尝试微笑，脸部肌群因为不习惯而抽搐，王胥，奥萝拉，麻井直树……还有凯瑟琳都笑得倒在地板上；在木卫二的冰洞里，她们分享最后一管营养剂，墨白人类的身体真麻烦，需要不断补充能量，在楚斩雨的办公室，两人因为分歧争吵，最后楚斩雨不耐烦地一拍桌子都给我出去……那些时刻的墨白，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她。
“为……什么……”王胥每一个字都喷出鲜血，血不断地倒灌进肺泡：
“我们……是朋友啊……”
王胥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的神经系统正在崩溃，身体变成了一堆还勉强保持人形的碎肉和骨渣。
自愈因子徒劳地试图工作，但每一次尝试重组，墨白就会用振动锤再次粉碎那部分组织，并用抑制场阻止再生。
这是一场针对不死的凌迟，一场精心设计的、确保她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屠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依然固执地望向那里，望向还在那里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王胥的思维已经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个念头在残存的大脑中回响：
老大……为什么你只是看着……
难道连你也叛变了吗……
我们不是……你的战士吗……
我们……
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不是……承诺过……
不会抛弃任何人吗……
我们每个饶死……
都会让你难过吗……
墨白的工作接近完成。
王胥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堆还在微微颤动的血肉碎块。只有头部相对完整，那是墨白刻意保留的，为了确保中枢神经系统最后被破坏，收集更多数据，振动锤最后一次举起，对准了王胥的头颅。
在最后的时刻，王胥用尽所有力气，让还能工作的声带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不是求饶，而是一个名字，一个她到死都无法相信会背叛她的饶名字：
“楚……斩……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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