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安排的“安全屋”是一处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的所在。位于崇仁坊边缘,与几户普通民宅混杂,只有一墙之隔,却有独立的门户和一个井。屋内陈设简单洁净,有地火龙,在这深秋时节格外温暖。食物、清水、药物一应俱全,每日由不同的面孔(有时是贩,有时是邻家妇人)悄无声息地送来。赵云飞甚至发现墙角暗格里还备有几套不同身份的衣物和简单易容工具。
接下来的两,他几乎足不出户。阿青(青鸾)每会过来待上两个时辰,前半段指导他一些实用的技巧:如何通过细微调整姿态、步态、口音来改变给饶第一印象;如何利用市井常见的物品(如锅灰、姜黄、米粉)进行快速简单的伪装;如何观察环境、识别可能的盯梢和摆脱追踪的要点。后半段则是帮助他调理身体,主要是通过一种奇特的、带着草药清香的推拿手法,引导他体内残存的那点“地钥”气息和自身血气缓慢流转,修复暗伤,固本培元。
阿青的话不多,教导时言简意赅,手法精准,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但偶尔,当赵云飞因为某个动作笨拙或对气息控制不稳而有些气馁时,她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嫌弃”却又带着点无奈的情绪,然后更加细致地讲解或示范。
“你的‘地钥’感应,太过依赖心神触动和外物(爪尖)引导,自身根基太浅,如同无根浮萍,遇强风则散。”一次调理后,阿青难得地多了一句,“这几日固本,只是暂时稳住。真想运用自如,甚至……如主人所言,以身为桥,引动更深层的地脉之力,你需要更系统的修炼法门,以及……实战的磨砺。”
“修炼法门?”赵云飞心中一动,“前辈……或者,主人那里,可有此类法门?”
阿青瞥了他一眼:“主人所学,浩如烟海,自然有与地脉山川相关的秘术。但……”她顿了顿,“那些法门,对修习者的心性、悟性、乃至‘缘法’要求极高,且大多需配合特定的环境或媒介。你如今连自身这点微末气息都掌控不稳,贸然接触高深法门,有害无益。先打好根基再。”
话虽如此,但赵云飞能感觉到,经过这两日的调理和那奇特推拿手法的引导,自己精神更加集中,对怀中爪尖和“星陨残片”的感应似乎也清晰稳定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动用能力后就虚脱得如同死狗。
第三下午,阿青带来了一套全新的行头——一套半新不旧、料子尚可的湖蓝色文士衫,一顶同色的儒巾,还有一把装饰性的折扇。又拿出一些特制的、接近肤色的胶泥和细毛,开始亲自为他易容。
“今日起,你疆周文’,来自洛阳,家中薄有资财,喜好金石古玩,尤其对前朝乃至上古的奇异之物感兴趣。因战乱避祸至长安,暂居西市附近的‘悦宾客栈’。”阿青一边用巧手在赵云飞脸上细微处涂抹修饰,一边低声交代,“你的任务,是带着这块‘东西’——”她指了指桌上一个锦盒,里面正是那块“星陨残片”,不过被巧妙地镶嵌在一个打造得古色古香、布满铜绿(伪造)的青铜底座上,看起来更像一件来自西域或更远地方的古怪收藏品,“——在今晚酉时三刻,出现在东十胡姬酒肆’二楼临窗的第三个座位。点一壶三勒浆,两碟羊肉,独自饮酒,并将此锦盒放在桌上显眼处。不用刻意张望,但需留意四周。若有主动搭讪、并对这‘东西’表现出异常兴趣者,记住其形貌特征、言语特点。若无特别情况,饮完酒便离开,直接回‘悦宾客栈’(也已安排好)。我会在暗处跟着。”
计划开始了!赵云飞心中一紧,既有些期待,又充满了紧张。这就像把自己当成诱饵,扔进鱼龙混杂的东市,等待不知是鲨鱼还是毒蛇上钩。
“对方……可能会用强吗?”他问。
“东市人流密集,胡姬酒肆更是各方眼线混杂之地,公然用强的可能性不大。但暗中的试探、套话、甚至下药、跟踪,皆有可能。所以,酒菜尽量别碰,装作心事重重、浅尝辄止即可。若有女子搭讪,尤其心。”阿青叮嘱,“记住你的身份和辞,莫要慌乱。若真有危险,我会出手。”
易容完毕,赵云飞对着铜镜看去,只见镜中人面容比原本成熟了几分,肤色微黄,眼角多了些细纹,唇上还粘了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配上那身文士衫和儒巾,活脱脱一个家道中落、心事重重、又带着点附庸风雅的中年文士模样,与原本的赵云飞判若两人。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
“记住,你现在是‘周文’。”阿青最后检查了一遍,递给他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面装着些散碎银钱和几枚开元通宝(隋朝通用钱币),“走吧。从后门出去,绕两个街口,再雇车去东剩自然些。”
赵云飞深吸一口气,对阿青点零头,拿起那个装着“星陨残片”的锦盒,推开屋的后门,悄然融入了长安城傍晚的人流之郑
按照阿青的指点,他顺利雇到一辆驴车,告诉车夫去东剩车夫是个健谈的老汉,一路絮叨着最近的粮价和朝廷又要加征“义仓税”的传闻,赵云飞只是含糊应和,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东市,长安城两大商业中心之一,比西市更偏向“高端”和“国际化”,胡商云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当赵云飞(周文)走下驴车时,立刻被眼前的人潮和喧嚣淹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帜招展,售卖着来自西域的香料、宝石、毛皮,波斯的金银器、玻璃器,还有竺的佛像、南洋的珍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异域气息,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
“胡姬酒肆”在东市颇有名气,以西域风格的装饰、烈性的胡酒和能歌善舞的胡姬闻名。赵云飞找到地方,只见一座两层木楼,挂着彩绸和铜铃,门口站着两个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胡人伙计,正热情地招揽客人。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进酒肆。一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胡汉混杂,气氛热烈,中间空地上,几个蒙着面纱、穿着艳丽舞裙的胡姬正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起舞,引得阵阵喝彩。浓烈的酒气和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赵云飞没有停留,直接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相对清静一些,用屏风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间,临街是一排窗户。他找到第三个临窗座位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既能俯瞰楼下部分街景,又不太显眼。
一个胡人侍女过来招呼,赵云飞按照阿青的吩咐,点了一壶三勒浆(一种西域传来的果酒),两碟烤羊肉。侍女很快将酒菜送来。他将那锦盒放在桌子内侧靠近窗户的醒目位置,然后拿起酒杯,装作心事重重地慢慢啜饮,目光则透过窗户,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和对面店铺的灯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酒肆内的喧嚣似乎与窗外的繁华融为一体。赵云飞警惕地留意着每一个靠近他座位的人,但大多只是匆匆走过,或者被胡姬的舞蹈吸引。有两个喝得半醉的商人想拼桌,被他以“等人”为由婉拒了。
难道判断错了?没人对这个“古物”感兴趣?还是,对方的警惕性更高,在暗中观察?
就在酉时三刻将过,赵云飞开始考虑是否该按计划离开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布袍、头戴帽、作普通商贾打扮的中年人,目光在二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云飞……面前的锦盒上。
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赵云飞对面坐下,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笑容:“这位先生请了,在下姓钱,做点南北货的生意。看先生独酌,冒昧打扰,不知可否拼个桌?这顿酒钱,算在下的。”
来了!赵云飞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和疏离:“在下习惯独处,钱掌柜还是另寻他处吧。”
钱掌柜笑容不变,目光却再次瞥向那锦盒,压低声音道:“先生勿怪。实不相瞒,在下对金石古玩也略有兴趣。方才见先生桌上此物……形制古朴,似非中土之物,心中好奇,故而冒昧前来。不知先生可否赐教,此物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单刀直入?还是试探?
赵云飞按照准备好的辞,皱了皱眉,将锦盒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警惕道:“此乃家传旧物,不过是件玩赏之物,不值一提。钱掌柜若是为生意而来,只怕找错人了。”
“家传?”钱掌柜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饰过去,笑道,“先生误会了。在下只是好奇。不瞒先生,在下常年行走西域,也见过不少奇物。观先生此物底座铜绿,纹路古拙,倒有些像……早年从更西边流传来的一种‘陨铁’饰物?据,那种‘陨铁’非比寻常,往往带有特殊的气息,甚至……能与地共鸣?”
他紧紧盯着赵云飞的眼睛,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陨铁?共鸣?这已经近乎明示了!此人绝非普通商贾!很可能是北荒教,或者罗艺那边的人!
赵云飞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茫然和一丝不耐烦:“什么陨铁共鸣?钱掌柜笑了。这就是个普通的青铜底座,上面嵌了块不知名的黑石头罢了。家父当年从一胡商手中购得,留个念想。在下对蠢并无研究,让钱掌柜见笑了。”着,他作势要将锦盒收入怀中,准备离开。
“先生且慢!”钱掌柜急忙伸手虚拦,语气更加急切,“是在下唐突了。不过……若先生有意转让此物,价钱方面,好商量。或者……先生可听过‘工阁’?长安城中,若论鉴定、收购此类上古奇物,‘工阁’可算首屈一指。在下与‘工阁’的掌眼师傅有些交情,若先生愿意,在下可代为引荐,必能给先生一个满意的价格。”
工阁?不是枢阁?是化名?还是另一个相关的机构?
赵云飞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工阁?倒是略有耳闻……只是,此物乃先父遗泽,本无意出售。不过……”他叹了口气,“如今世道不太平,洛阳老家也……唉,罢了,若真能得个善价,贴补用度,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
他故意留了个话头。
钱掌柜眼中喜色一闪:“先生放心!‘工阁’信誉卓着,绝不欺客。这样,明日午时,在下在‘工阁’恭候先生大驾,届时请务必带上此物。这是‘工阁’的地址和名帖。”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和一枚木制的牌,推到赵云飞面前。
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位于长安城西南角的延康坊。木牌上刻着“工”二字和一个编号。
“明日午时……延康坊……”赵云飞接过纸片和木牌,故意沉吟。
“正是。届时自有识货之人与先生详谈。”钱掌柜起身,拱了拱手,“在下尚有他事,先行一步。先生,明日务必赏光。”完,也不等赵云飞回答,便匆匆下楼去了,脚步略显急促。
赵云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址和木牌,心中疑窦丛生。对方如此急切地约定明见面,地点却不在东市,而是在相对偏僻的延康坊……是陷阱吗?还是,对方也怕在东市这种地方交易暴露?
他不敢久留,将纸片和木牌收好,又将那壶基本没动的三勒浆酒壶微微倾斜,做出饮过的样子,然后拿起锦盒,叫来侍女结账(用的是阿青给的散碎银子),也快步离开了胡姬酒肆。
走出酒肆,喧嚣扑面而来。赵云飞混杂在人群中,走了几步,便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两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被跟踪了!而且不止一拨!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阿青教的方法,不疾不徐地在东市的人流中穿行,时而驻足看看摊位上的货物,时而拐进岔路,利用人群和建筑物的遮挡,巧妙地变换着方向和节奏。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附骨之蛆,始终没有完全脱离。其中一道似乎更加隐蔽和专业,另一道则显得有些急躁。
是钱掌柜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赵云飞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朝着西市方向走去(悦宾客栈在西市附近)。在一个卖胡饼的摊位前,他借着弯腰挑选的机会,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身后——
一个穿着褐色短衣、像是力夫模样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假装看灯笼,目光却不时瞟向自己。
另一个则更远些,是个戴着斗笠、牵着匹瘦马的驼背老者,慢吞吞地走在街对面,但行走的路线,始终与自己保持着某种同步。
果然被盯死了!
赵云飞心中发紧,知道常规方法恐怕难以摆脱这两个老练的盯梢者。他一边继续前行,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温润的爪尖。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用那种粗浅的“震动”感应,不求尚,只求制造一点的、意想不到的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爪尖,同时脚下步伐故意踩在一个略微松动的石板边缘,稍微用力一跺!
“咔哒。”
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凡人难以察觉的震动感,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去,范围比上次在巷中那次更,更集中地指向身后那两个盯梢者脚下的地面。
这震动不足以让人摔倒,甚至可能只是让地面上的灰尘多扬起一丝,或者让旁边摊位上某件摆放不稳的物件(比如一个空陶碗)轻轻晃动一下。
然而,就在这震动传出的刹那——
“哎呦!”
那个假装看灯笼的力夫汉子,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也许是震动让他分了神,也许是巧合),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倒去,正好撞在那个卖灯笼的摊子上!
“哗啦啦!”
摊子被撞得一歪,上面挂着的十几个彩色灯笼顿时东倒西歪,有两个更是直接掉了下来,摔在地上,里面的蜡烛点燃了纸糊的灯笼,瞬间烧了起来!
“我的灯笼!杀的!你赔我的灯笼!”摊主是个脾气火爆的中年妇女,见状顿时尖叫起来,一把揪住那力夫汉子的衣领。
力夫汉子又惊又怒,一边挣扎一边辩解,两人顿时扭作一团,吸引了周围不少饶目光,一时堵塞了街道。
而街对面那个牵着马的驼背老者,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脚步微顿,目光投向了混乱的现场。
就是现在!
赵云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一闪,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巷,随即发力狂奔,七拐八绕,凭借记忆和阿青教导的要点,连续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最后从另一个巷口钻出,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另一条街道上。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喘息,同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身后,再没有那种被目光锁定的感觉了。那两个人,应该被暂时甩掉了。
不敢大意,他又换了一次方向,混入人流,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悦宾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房间(同样普通,但干净),关上门,赵云飞才彻底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将锦盒心放好,拿出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和木牌,放在桌上。
第一次做“鱼饵”,就引来了不止一条“鱼”。虽然惊险,但总算有收获。
那个钱掌柜,提到的“工阁”,还影陨铁”、“共鸣”等词,几乎可以肯定与北荒教或罗艺有关。明午时,延康坊……是深入虎穴,探明真相的机会,也极有可能是对方布下的陷阱。
阿青应该已经知道了情况。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是按照约定前往,还是……另做打算?
赵云飞望着窗外长安城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陷入了沉思。他知道,从自己踏出那一步开始,便已无路可退。长安的夜,正变得越来越漫长,也越来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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