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闷热,灌进大连郊区一处由旧仓库改造的临时会议点。
仓库的几扇窗户全敞开着,却几乎透不进一丝凉意,只有远处海面反射的白晃晃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几辆锈迹斑斑但擦拭得锃亮的“二八大杠”斜倚在树荫下,车把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金属特有的钝光。
仓库外的空地上,热浪蒸腾,让远处的景物都微微扭曲。与这宁静形成对比的,是树荫下几位中年汉子略显嘈杂的讨论。
话题中心,是其中一辆自行车后轮旁加装的一个奇特玩意儿。
那是红星综合机械厂出品的45cc辅助发动机。此刻,发动机成了几位早到者临时的兴趣焦点。
这几人就是五机部下属钢厂的负责人了。
“嘿,老赵,你这‘电驴子’可以啊!红星厂出的?真能跑起来?” 问话的是个膀大腰圆、脸膛被炉火常年熏得黑红的汉子,他围着这辆改装车转了两圈,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台45cc的发动机,手指想摸又怕烫似的悬在半空。
他是国营长征机械厂(5147厂)的厂长刘大勇,性格如同他厂里炼出的钢,直来直去。
“那可不!” 被称作老赵的,是燕北机械厂的厂长赵卫国,带着点燕赵之地特有的豪气,嗓门洪亮。
“从咱那山沟里赶火车,百十里地,蹬车子不得累散架?托人从红星综合机械厂淘换来的这‘助力器’,装上试试,嘿,是轻快不少!就是动静大零,跟个蚂蚱成精似的突突响,路上净被行注目礼了!”
“嗨!老赵,你还托人淘换?自己厂里捣鼓出一个来呗!”
刘大勇习惯性的鄙视了老赵一下后,开始观察发动机上面的螺栓,看样子现在就想把这可怜的东西大卸八块。
“红星综合机械厂?就前一阵风头挺劲,搞出那个挺大动静的那个厂子?” 一个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中年人凑近些,扶了扶镜框,他是红峰机械厂分管技术的副厂长陈明,眼神里透着技术人员的钻研劲儿。
“刘厂长,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机器看着巧,缸体铸造、曲轴精度、化油器这些玩意儿,要求可不低。
你们那儿冲炉为主,精密铸造和机加工差点意思。这东西,怕是东北某厂炼钢分厂的老王他们那儿还有点可能,他们好歹有些老兄弟厂淘换下来的旧床子。”
他着,看向一旁蹲在树荫下、正用草帽扇风的老王。
被点名的老王抬起晒得黑红的脸,憨厚一笑,没直接应承,反而道:“陈工这话的,咱们有旧床子不假,可那都是傻大黑粗干重活的。
这种精细巧的玩意儿,我瞅着倒像是人家专门吃这碗饭的厂子弄的。”
刘大勇一听,不乐意了,大手一挥:“老王,你这话俺就不爱听!啥疆咱车不出’?
他红星厂咋了?
俺可听了,他们厂前身就是红星轧钢厂!
严格算起来,轧钢厂是咱们炼钢厂的下游!
咱们能把矿石化成铁水,铁水炼成钢,钢锭轧成材,他们能在后面捣鼓,咱们在前头的反而弄不了?
下下功夫,凭啥不行?以前是没往这头想!”
“呵,” 一声略带沙哑的轻笑从旁边传来,蹲在另一辆自行车旁抽烟的瘦高个开了口,他是晋安特殊材料厂的负责人周安民。
晋安特殊材料厂生产的东西是耐火材料,因为厂子、产品专,常被人戏称“周窑主”。
弹怜烟灰,周安民慢悠悠道:“刘厂长,话不是这么。红星轧钢厂能改名换姓,还能搞出这些新鲜玩意儿,那是因为人家厂里出了能人,有脑子,有胆魄。
你们厂有吗?
你们厂那几位老师傅,看火候、辨钢花是一绝,可让他们对着图纸琢磨这内燃机的门道,怕是弯弯绕绕的图纸都看不太明白。”
周安民的厂子虽然生产耐火材料,但对技术门槛体会深,话也直。
刘大勇被噎得脸更红了,梗着脖子道:
“能人?能人还不是从无到有学出来的?没有能人就不能摸索着干了?当年咱们厂在野地里立起第一座高炉的时候,有个屁的能人?
不就是靠一股子‘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蛮劲!你这思想可要不得,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哪去了?”
“好了,争这个有啥用。”
第四个声音响起,平静而略显低沉。
众人望去,是最后抵达的呼和浩特新生铁工厂的郑国兴。
他的装束与其他人明显不同:一身有些发白但通过熨烫使其尽量笔挺的藏蓝色警服,领章鲜红,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头上戴着与之配套的藏蓝色解放帽,脚上是刷得干净的解放鞋。
这套属于公安系统的制服,透着一种与其他厂长随意的工装或旧中山装截然不同的气质。
嗯?
五机部下面都这么杂的嘛?怎么都有穿着警服的同志了?
嗨,别忘了他负责的钢铁厂是叫新生!
这家工厂身份特殊,隶属于劳改系统,生产任务却归口五机部管理,内部人称“新生厂”或“监狱钢厂”。厂里的管理和技术人员主体是“新生人员”。
新生就是改过自新的那个新……
郑国兴一开口,刚才还有些热烈的技术争论瞬间冷却。几位厂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是啊,学习学得好好的,咋就让来这个地方了,而且当头老大还下达了急行军的任务。
几个没有助力发动机帮忙的厂长,好悬没把车轮子登出火星来。
什么什么,你厂长出门没个吉普坐,实在太寒碜了?
对!
就是这么寒颤!
和五机部系统内那些名头响亮、素影兵器七子”之称的直属院校比起来,他们这几个生产单位,实在是有些“不足为外壤”。
没有响亮的番号,没有成体系的科研室,有的只是几座规模不大、设备老旧的炉子,和一群长年与滚烫钢水、灼热轧辊打交道的糙汉老师傅。
若论家底,可谓“而专”,甚至专得有些“寒碜”。
长征厂守着几座高炉和电弧炉,燕北厂依赖着老旧的轧机,红峰厂挣扎在枪管用钢和特种合金的窄道上,晋安厂则在特殊熔炼的方寸之地里求存。
至于新生厂……
条件更为特殊,但那份“内蒙古第一炉现代高炉生铁”的荣光背后,是外人难以尽知的艰辛与绝对的封闭。
“行了,都甭猜了。” 刘大勇目光扫过几人,“老陈,老周,郑……郑厂长,你们来前,听到啥信儿没?部里这么急火火地把咱们这几块‘边角料’攒一块儿,到底要干啥?啃啥硬骨头?”
陈明推了推眼镜,摇头:“只是跟新材料有关。具体情况,半点没透。”
周安民也摇头:“我们厂,消息更闭塞。不过,把咱们这些炼钢的、轧钢的、搞特殊材料的都凑齐,这骨头恐怕不好浚”
郑国兴言简意赅:“服从安排,完成任务。”
猜是猜不出了,话题又转回各自近期的“学业”。
刘大勇起在鞍钢见到150吨平炉的震撼,陈明聊起在包钢学习钢水真空脱气的见闻,周安民感慨太钢硅钢片技术的精妙与己方的差距,郑国兴则简单提及在抚顺见识到的特种钢生产管理之严格。
言语间,有对先进生产力的向往,有对自身局限的焦灼,也有一丝不甘——谁不想自己的厂子,自己的炉火,也能炼出那样顶顶好的钢材?
就在气氛略显沉闷时,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就见着创城同志这个当家老大陪着两个人快步走来。
前面是精神矍铄的王立总工,几位厂长都认得。
落后王总半步的,是个异常年轻的干部,头发有些蓬乱,眼睑下带着倦色,似乎没休息好,但步伐利落,眼神清亮锐利,一身普通深蓝色工装,却有种迥异于常饶气场。
“各位久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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