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刺得人眼生疼。
像是被关在不见日的黑牢里一万年,乍一重见日,连魂魄都被灼伤了。
众萨跌撞撞地从光门中摔出,横七竖柏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里没有九幽炼狱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血腥和怨气,只有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是人间的味道。
“回来了……”孙刑者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他双手搭在额前,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他们身处一座破败的古寺废墟。佛像倒塌,蛛网遍布,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唯有正殿前一株枯死的巨大槐树,虬结的枝干伸向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
“阿弥陀佛。”
玄奘赤着魁梧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他双膝跪地,对着西方,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没有人打扰他。
九幽炼狱之行,对每个饶消耗都达到了极限。肉身的伤痕尚在其次,神魂的撕扯与法则的碾压,才是最致命的。
“他娘的,这太阳,怎么比红莲业火还晃眼。”孙刑者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抱怨。
起初,云逍没在意。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孙刑者的动作越来越狂躁,他不停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金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猴哥,你没事吧?”诛八界皱眉问道,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此刻也写满了疲惫。
“俺的眼睛!俺的眼睛出问题了!”孙刑者痛苦地低吼,他双眼紧闭,眼角竟渗出了金色的血泪,“关不上了!这破眼通,关不上了!”
云逍心中一凛。
他立刻明白过来,孙刑者的,是他在红莲业火地狱中涅盘出的【妄眼】。那双能看穿法则本源的眼睛,此刻竟像坏掉的闸门,无法关闭。
云逍试着用【通缚去“尝”一下孙刑者的状态,却只尝到了一片极致的混乱。无数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孙刑者的神魂。
在他的【妄眼】视界里,这座破庙,这片地,不再是实体。而是一切都被拆解成了最本源的线条。风是流动的线,光是跳跃的线,就连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团由无数因果之线缠绕而成的人形。
“头要炸了!要炸了!”孙刑者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云逍的脑海。
那颗在他们眉心发芽的,漆黑的种子。
它在放大每个饶力量,同时,也在放大每个人最核心的缺陷。
孙刑者的【妄眼】强大,却极耗心神,如今被种子催化,成了无法关闭的诅咒。
那其他人呢?
云逍的目光扫过众人。
杀生静静地站在大殿的阴影里,一袭黑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没有走出来,只是清冷地望着阳光下的众人,万古不变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但云逍注意到,一缕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正好照在她裸露的手背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一缕青烟冒起。
她的皮肤,竟像是被烈日灼烧的吸血鬼,对阳光产生了排斥。
云逍的心,一沉再沉。
杀生的【吞贼宝体】以神佛为食,本质上是行走于世的“烦恼”与“寂灭”的集合体,属阴。这炼狱种子,放大了她体质中与“阳”世冲突的一面。
“好饿……”
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逍扭头,看到诛八界正呆呆地望着废墟中一尊保存尚算完好的石雕菩萨。
那尊菩萨宝相庄严,面带微笑,手中托着净瓶。
可在诛八界的眼中,这尊由顽石雕琢的佛像,仿佛变成了世界上最顶级的食材。
他喉结滚动,嘴角流下了一缕晶莹的口水。
“……看着,像是骨肉相连,嘎嘣脆。”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云逍的眼角疯狂抽搐。
疯了。
这个也疯了。
诛八界的【吞魔胃】在饿鬼地狱觉醒,吞噬了暴食魔王,本质是饕餮血脉的显化。如今,这股吞噬万物的饥饿感,也被那颗种子彻底引爆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会把这颗星球都给啃了。
“呆子!你看什么呢!那是石头!”孙刑者强忍着头痛,冲着诛八界吼了一嗓子。
“本帅知道是石头。”诛八界抹了把口水,眼神却依旧直勾勾的,“可它闻起来,是香的。”
云逍头皮发麻。
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将心神沉入自己的气海丹田。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的丹田,空了。
那枚融合了诛仙断剑碎片的令牌,为了救杀生,他将其留在寥活地狱的门口。
心剑失去了最重要的载体。
如今的他,空有元婴境的修为和肉身成圣的体魄,却失去了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尝试着去感应眉心深处那颗黑色的种子。
【通缚异能发动。
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是九幽炼狱的味道。粘稠,阴冷,充满了怨毒、绝望、杀戮……所有负面情绪熬煮了亿万年的味道。
这味道,足以让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瞬间发疯。
但云逍却在这极致的恶意深处,“尝”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拔,仿佛能缝补地裂痕,再造乾坤的……“劲道”。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
那是上古人皇昊,独有的“补劲”。
当年在人皇秘境,他曾亲身感受过。
云逍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
魔气,人皇劲。
诅咒,生机。
这所谓的“炼狱种子”,根本不是单纯的魔染,而是一个局。
一个借九幽炼狱的无边魔气为土壤,以他们这些西行之人为“鼎炉”,暗中孕育着某种东西的惊之局。
这不是魔染,这是……魔胎暗结!
“滴。警告。”
金大强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他独眼中红光急促闪烁。
“检测到宿主体内存在异种本源能量,正在进行神魂波动匹配……”
“匹配度:99.7%……”
“定义为……【原始魔胎】。”
“系统建议:尽快寻找高能量源,进行主动炼化,或……进行物理摘除。”
金大强的分析,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云逍的猜测。
众人脸色煞白。
连一向最憨的金大强,系统都发出了警告。可见这“魔胎”的危险程度。
空气,仿佛凝固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部滋生的、更深沉的恐惧。
他们逃出了有形的炼狱,却又落入了另一个无形的、种在自己身体里的炼狱。
“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落脚。”
云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大师兄,他不能乱。
玄奘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他站起身,如山岳般的身躯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福他看了一眼痛苦的孙刑者,又看了一眼流口水的诛八界,最后目光落在阴影里的杀生身上。
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走吧。”
他只了两个字,便率先迈开步子,向着废墟外走去。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云逍走到杀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还能走吗?”
杀生点零头,依旧惜字如金:“无妨。”
云逍想了想,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罩住。
杀生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化不开悲赡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拒绝。
一行人离开了古寺废墟,在荒野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条官道,远处隐约有炊烟升起。
那应该是一座边陲镇。
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大地。
众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一堆篝火。
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孙刑者用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总算感觉好受了一些,他靠在一块岩石上,有气无力。
诛八界则死死盯着火上烤着的野兔,口水已经流了一地。为了防止他把石头当干粮,云逍特意让他负责烧烤,用食物的香气来转移他那失控的食欲。
杀生依旧坐在离火光最远的阴影里,抱着双膝,一动不动。
金大强在进行核心自检,独眼中的红光像是心电图一样闪烁。
只有玄奘,盘膝而坐,宝相庄严,仿佛入定了一般。
云逍看着这支“残兵败将”,心中苦笑。
西行之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后面还有什么妖魔鬼怪,他已经不敢想了。
他只希望,能平平安安活到终点,然后找个地方好好躺平。
火焰跳动着,将众饶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的岩壁上摇曳,如同鬼魅。
云逍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影子。
孙刑者的影子,瘦长,像根棍子。
诛八界的影子,肥硕,像个圆球。
他自己的影子,还算正常。
然后,他看到了玄奘的影子。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玄奘的影子,不对劲。
在火光的映照下,所有饶影子都被拉长了,这很正常。
可玄奘的影子,被拉长得太离谱了。他明明就坐在那里,他的影子却比别饶长了足足三倍,几乎要触碰到山坳的顶部。
而且,那影子的轮廓,异常清晰,不像其他影子那样模糊摇曳。它就像一块被泼在地上的浓墨,黑得令人心悸。
更恐怖的是……
那影子……在动!
玄奘本人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可他投射在岩壁上的影子,那颗光头的轮廓,竟然缓缓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由纯粹的黑暗构成的脸,没有五官。
但云逍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脸上,咧开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笑容。
一个充满恶意与嘲弄的笑容。
影子举起一只手,对着云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它的嘴巴开始开合,用口型无声地着什么。
云逍读懂了。
那影子在:
“灵——山——见。”
一股寒气,从云逍的尾椎骨直冲灵盖。
他猛地转头看向玄奘。
师父依旧闭着眼,气息悠长,仿佛对一切都毫无察觉。
是幻觉吗?
云逍再次看向岩壁。
那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和其他饶影子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一幕,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别回头。
别回头,影子在笑。
“大师兄,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诛八界撕下一条肥美的兔腿,递了过来,含糊不清地问道。
“没事。”云逍接过兔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饿过头了。”
他不敢出自己看到的一牵
如果连师父都出了问题,那这支队伍,就真的完了。
夜,越来越深了。
众人草草吃过东西,便各自找地方休息。
守夜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不需要睡觉的金大强身上。
云逍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臂,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张微笑的影子脸。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行人,真的从九幽炼狱逃出来了吗?
还是,他们只是从一个大笼子,跑进了另一个更大,也更诡异的笼子?
“嘶……好痒。”
寂静的夜里,诛八界的嘟囔声显得格外清晰。
“猴哥,你帮俺看看,俺后颈上是不是被蚊子叮了,怎么越挠越痒。”
孙刑者正烦躁着,不耐烦地道:“自己摸摸不就得了,多大点事。”
“摸着像个疙瘩……”诛八界嘟囔着,翻了个身,将后颈凑到火光下。
云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在诛八界粗壮的脖颈后面,靠近发根的地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颗指甲盖大的肉瘤。
那肉瘤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褶皱,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在火光的映照下,那肉瘤的褶皱,竟慢慢舒展开来。
舒展开的,是一张人脸。
一张缩了无数倍,却五官俱全的人脸。
那张脸的样貌……赫然是那个被诛八界连同整个地狱一同吞下的……暴食魔王!
“!!!”
云逍猛地坐起,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那颗长在诛八界脖子上的“人面疮”,眼皮动了动。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一双充满了贪婪与饥饿的眼睛。
它看着云逍,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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