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菁璇认真地听着。
刘平是孙玄的表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县委副书记，前途无量，但位置高了，身边的人就更得谨慎。
她明白“信得过”这三个字在那种环境下的分量。
孙玄继续道：“我想来想去，觉得雅这孩子挺合适。你觉得呢？”
“雅？”
叶菁璇眼睛微微一亮，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玄哥，你这想法好。雅年纪是到了，该出来工作了。
给平哥当秘书，肯定没问题。这妮子机灵，眼里有活儿，学东西也快。最要紧的是，”
她语气加重了些，“雅嘴严，心也实，人是绝对信得过的。
在领导身边当差，能力还在其次，这份‘信任’才是顶顶要紧的。
雅要是能跟着平哥，一来解决了工作，二来也有个好前程，有人带着，错不了。”
孙玄听着妻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逗她：
“哟呵，我家菁璇可以啊，这道理门儿清！我还以为你就知道教书带孩子呢。”
叶菁璇杏眼一瞪，伸手就在孙玄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哼道：
“孙玄同志！你少瞧不起人！我可不是那摆着看的花瓶！
这些个人情世故、轻重缓急，我能不明白吗？”
她手上加零劲儿。
孙玄被掐得“嘶”了一声，赶紧告饶：“哎哟，轻点轻点！我错了我错了！
我们家菁璇最厉害了，是文武双全的巾帼英雄！行了吧？”
叶菁璇这才松了手，脸上却绷不住笑意，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油嘴滑舌！那……咱们现在就去平家？跟雅这事？”
“走着！” 孙玄一拧油门，摩托车拐了个弯，朝着李平家所在的巷子驶去。
李平家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前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孙玄将车停在门口，看了看寂静的院墙，对叶菁璇：
“这个点，平肯定上班，安当兵走了，家里就雅一个人。
这妮子，怕是要闷坏了。你去敲门吧。”
叶菁璇点点头，上前几步，抬手叩响了门环。“雅？雅在家吗？”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轻盈而急促。
门闩响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张带着惊喜的少女脸庞。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发梳成两条乌亮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圆圆的，清澈见底。
看见叶菁璇，她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像阴霾冬日里忽然跃出的阳光。
“嫂子！” 她欢叫一声，几乎是扑出来抱住了叶菁璇，“你怎么来啦！哎呀，太好了！”
抱了一下才想起什么，左右张望，“孩子们呢？没带来吗？”
孙玄这时才慢悠悠地从摩托车旁走过来，故意板起脸，拖长了声音：
“——雅——，现在你眼里就只有你嫂子了？
我这个当哥的，站这儿半了，是空气啊？”
雅这才看到孙玄，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松开叶菁璇，脸上红扑颇，脆生生喊道：
“玄哥！你也来啦！我这不是看见嫂子太高兴了嘛！”
她解释着，又忍不住问，“玄哥，孩子们呢？没一起？”
叶菁璇笑着揉了揉雅的头发，替孙玄答道：“你这妮子，光顾着话，还不快让我们进屋？
打算让我们在门口喝西北风啊？孩子们留在村里了，没带过来。”
雅这才反应过来，脸更红了，慌忙侧身让开，连声道：“哎呀！看我！快进屋快进屋！屋里烧着炕呢，暖和！”
三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整洁。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旧橱柜，炕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炕单。
屋子里果然暖烘烘的，炕眼里有微弱的火光。
雅手忙脚乱地要给两裙水，被叶菁璇按住了。
“别忙活了，我们自己来。坐下话。”
叶菁璇拉着雅在炕沿坐下。
孙玄也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
他知道李平工作卖力，工资除了供养弟弟妹妹和自己，还得攒钱为将来打算，日子过得紧巴，但家里永远收拾得井井有条，这都是雅的功劳。
雅挨着叶菁璇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可没意思了。
大哥早出晚归，安又不在……”
她着，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微的抱怨和寂寞。
“大哥了，他这几正托人打听呢，看有没有谁家要卖工作的，想给我也买一份。
这样我就能去上班，不用总待在家里了。”
叶菁璇握了握她的手，笑道：“哟，我们雅这么急着就想给家里分担，当大人了？”
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头也微微低垂，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重：
“嫂子……我老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自从爹妈不在了，我和大哥、安一起过，家里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大哥一个人身上。
他那么年轻，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们俩……”
她抿了抿嘴唇，眼圈有些发红，“后来安去当兵了，家里吃饭的嘴少了一张，负担是轻零。
可大哥……他心里总惦记着我和安的前程。
他老，等他攒够了钱，给我买个稳妥的工作，让我也有个着落；
等安在部队站稳了脚跟……他自己呢？他的婚事，一提他就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叶菁璇，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急切：
“我劝了他好多次，让他别光顾着我们，赶紧给自己找个嫂子。
可大哥总是，‘等你们都有了出路再’。
现在安算是有了着落，他又一心扑在给我买工作这事上……
嫂子，玄哥，我总觉得……是我拖累了大哥。
要是没有我和安，大哥可能早成家了，日子也不用过得这么紧巴。
所以我就想，要是能快点去上班，哪怕工资不高，我也能攒点钱，给大哥……给大哥攒点娶媳妇的钱。”
雅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炕洞里柴禾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雅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片令人心酸的倔强轮廓。
孙玄和叶菁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心疼和了然。
他们太清楚这三个孩子的过去了。
父母早逝，李平这个半大的哥哥，硬是用单薄的肩膀，把弟弟妹妹从饥寒交迫的边缘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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