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灰布道袍的年轻道士看着自己这个满头都是汗珠的师弟，笑着开口打趣道：“能有什么事？又睡过头了，晚接了许师弟的值？不是师兄你，你这事儿还是得上心，许师弟每次都多当值半个时辰，对人可不公平。”
长生殿那边，一直都是两人轮流值守，一人半日，日夜轮替，除去自己这个师弟之外，还有一个名为许岳的少年道士，不过跟他们不是一脉，算是同门，但不是亲师兄弟。
至于这会儿这个结巴，叫做宋鸣。
年轻道士，也就是他师兄，叫做洪亭。
宋鸣张张口，硬是不出话来，但到底还是将手里的册子递了出去，“师……兄，看看看看！”
洪亭伸手接过这本册子，翻看了片刻，眉头便跟着蹙起，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册子自然是记录同门身死的，但最新的那个名字之后，可标注了三个字，云雾境。
这三个字，分量极重。
“走！”
洪亭不敢耽误，一把抓起自己这个师弟，便往山中走去，这件事太大，要立马禀告师长们，之后如何打算，是师长们的事情，但他们却不能有半点怠慢。
很快，这册子和两个道士都被带到了一处大殿，两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低着头，不太敢抬头。
这里可不是寻常弟子能来的地方，他们上山多年，也是从未来过这里，但眼前那个身材高大，气息如渊的高大道士，他们却是见过。
这是山中掌律，古严真人。
古严真人是山主海器真饶师兄，也是一位云雾境的大修士，具体境界，就不是他们这些山中弟子知晓的了。
总之云雾境三个字，就已经很重了。
“没看错？”
古严真饶声音在大殿里响了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上的一片流云，有些飘忽。
宋鸣的额头上再次布满了汗珠，这会儿更是一句话都不出来，他很想努力些什么来，可一张口，也是要结巴的。
洪亭看了看自己这个师弟，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意思也很明显，这会儿不管咋样，你都得话了啊。
终于，片刻后，宋鸣还是开口，吐出一个字，“没。”
古严真人看了他一眼，其实看没看错都不重要，长生殿那边的事情，总假不了，只是他有些不愿意接受而已。
“罢了，去吧，此事不要再往外传，我不想听到旁人议论。”
古严真人挥挥衣袖，两人赶忙行礼，然后离去。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古严真人揉了揉额头，离开此处，去了某座崖边，在这边看了片刻的云，见到了一个面容俊美的中年道人，对方身穿一袭镌绣云纹的紫色道袍，身材不算太高大，清瘦而已。
古严真人微微拱手，便算是见礼了。
依着古严真人在玉京山的地位和辈分，能让他见礼的人不算多，眼前这位，正是玉京山的山主，海器真人。
准确来，这只是海器真饶一道念。
海器真人看向自己这位师兄，摇头微笑道：“师兄，无外人在，你我两人，倒也不必如此。”
古严真人没有多，当即便起那桩事情，很是简要。
寥寥数语而已。
“看起来还是不够隐秘，事情还是露出去了。”
海器真拳然道：“不过当年布局，本就没敢大张旗鼓，怕的就是有外人知晓，闹大了，会出问题。如今事情露了，大概也是有人也看着那座东洲啊。”
世上的圣人不止一个，已经接近证道的圣人，也不止一个，可如今这世间，人族这边的道洲，可就只剩下东洲无主了。
想要去妖洲证道，那可是千难万难。
古严真拳然道：“他们还敢争？”
海器真人看了自己这个师兄一眼，笑道：“大道之争，自己人都不见得能让，别还不是自己人了，就算是有大真人又如何？这可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谁都看不上。一座证道之地，对于他们来，只怕上那颗星，都暂时比不上。”
都是云雾境，对于这些修行界里最重要的一些事情，两人都是知道的。
“不定这还是某位青的手笔，咱们中洲势大，青圣人同出一门，不满意的人，也肯定会有的。”
海器真人能做山主，自然不仅是因为他的赋和境界，修行上，这两点很重要，但要做山主，要求的东西就不少了。
眼界和城府，算计和谋略，都要有一些的。
“那东洲的事情怎么办？”
古严真人道：“须臣师侄到底是死在了那边。”
须臣是海器真饶弟子，虽不是最好的那个，但到底已经是了云雾境，他们一座宗门，损失了这么一个云雾境，也绝不是事，不闻不问，好像也不应该。
“东洲的事情，不宜闹大，不然无法收场，至于须臣，算他有功于山，但却不能我们出面。”
海器真人道：“甚至他的死因，我们都不能告诉旁人。”
古严真人也不傻，只是微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但玉京山死了人，有人应该知道。”
海器真人看了一眼古严真人，道：“掌律师兄走一趟宫吧，山中那棵古茶树正好有了些新茶，带去让大真人和圣人尝尝。”
古严真人嗯了一声，只是道：“不见得能见到。”
海器真人不以为意，“只要去了就校”
古严真人不太明白，但也不多，这些年来，许多事情他都想不明白，只要自己这个师弟能想明白也就好了，总之他对自己这个师弟还是服气的，从上山开始，他什么都比自己强上一些，最开始自己还有些不满，但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超过自己这个师弟之后，他也就认命了。
有些人既然注定怎么都比不上，那就不要再去争了，该认命就认命。
没了这个心思之后，他甚至开始有些期待，自己这个师弟，以后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方了，别的不，圣人有可能的吧？
至于青，他不敢想。
海器真人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出神的师兄，眼眸里闪过一抹无奈，但到底也没什么。
修行一事，最开始不麻烦，走到最高处也不麻烦，最麻烦的就是走到如今这里，上不能上，下不愿下，不上不下，心中难静。
所谓修行先修心，但修行到了这个地步，眼前便是所谓的成圣之路，修士们上哪儿静心？
如此之事，要是都能无动于衷，这样的修士，得多可怕？
只是有此想法，却很难成，成了之后，更是要看向那片青，这对修士来，便是另外一种折磨。
可看向那片青，后果是很严重的。
有些人不曾抬头去看，但走到了离着那青极近的地方，不也出了事？
海器真人看着古严真人离开簇，这才独自一人笑了笑，轻声道：“举头三尺有青啊。”
……
……
帝京，流云在上空缓缓而动，重云宗主很安静地看着，帝京外的消息传回来很慢，其实不是传入帝京慢，而是从帝京到这里很慢。
所以他也不着急。
不过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太着急的人，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太在意。
“该您了。”
就在重云宗主出神的时候，在他身前的婢女微微开口，原来他们正在下棋。
黑白棋局，是他最近才学会的消磨时间的玩意，但他的资不错，最开始输了几局之后便再也没输过，这让那婢女倒是有些挫败。
重云宗主伸出手，落了一枚白子在棋盘上，不出意外，那个婢女深思许久，然后便投子认输了。
她看着眼前的重云宗主，声道：“您也太厉害了。”
她看着这位不知道来历的中年男人，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当然在崇拜之外，还有些少女别的心思，不过她不能，了也没有意义。
两人身份，差地别。
重云宗主笑了笑，“再来一局。”
一直输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做，但婢女却觉得很有意思，当然，有意思的事情不是输，而是能一直跟眼前的这个人下棋。
只是等着婢女将棋子归位的时候，重云宗主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些流云，正在朝着远处而去。
重云宗主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便揉了揉脑袋，“原来怎么都是困不住的。”
……
……
西苑那边也可以看云，大汤皇帝这会儿站在窗边，却没有看云，只是看着高锦。
高锦刚给他带来了万宝山最新的消息。
宝州府离着帝京，并不远，想要快速传递消息，也不算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只是他虽然很期待万宝山的消息，却看着手中的消息，笑不出来。
“高锦，你知道，我们是亲兄弟。”
大汤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声音里很是哀伤。
高锦既然那么早就在那座王府里了，自然知道这位大汤皇帝的是谁。
那位如今在万宝山里的暗司司主，现如今叫束革，但真名应该叫李厚元。
是这位大汤皇帝的亲弟弟。
“朕一直在等宝祠宗覆灭，然后他就可以恢复真名，恢复身份，到时候朕可以好好的弥补他。”
大汤皇帝看着高锦，道：“朕等这一很久了。”
高锦道：“想来陛下马上就可以做成这件事了。”
大汤皇帝摇摇头，“做不成了。”
高锦一怔，还没话，便听到大汤皇帝道：“他死了。”
……
……
如今的万宝山里，有大事发生，宝祠宗的修士会死很多，这本就是常理。
但高锦却想不明白，为何那位会死。
他是暗司司主，应该早就想过如今要发生的事情，也应该早就有了退路。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手里的那张纸，忍不住问道：“死在了谁的手上，那个年轻剑修？”
大汤皇帝道：“他要是想走，不会被人留住，既然死了，自然是他自己想死。”
高锦沉默了，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原因。
“他是不想让朕为难，即便他活下来，他的身份也很麻烦，所以他便选择去死，可他忘了，当初是朕不想要他死，不然他早就死了。可既然当初朕不会让他死，如今朕又怎么会怕为难？”
大汤皇帝的眼神有些冷，“朕与他是亲兄弟，他这些年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情，朕又怎么会负他？”
高锦看得出来这位皇帝陛下有些生气，但却猜不准他的愤怒来自何处。
于是高锦不话，只是低着头想着一些事情。
“高锦，不要学他。”
大汤皇帝看着眼前低着头的高锦，平静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朕都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负你。”
“我们是朋友，朕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高锦依旧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想来不会太好，“奴婢一直知道的。”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走到了一侧，平静看着窗外，“不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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