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儿，许实初好像也能干。但专业的事是不是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好。”大萨满将剩下三粒骰子也放进盅里，对贺灵川道，“你自己来吧。”
“为何？”为何大萨满亲自替商人摇盅，到了贺灵川就让他自己上手？
大萨满的话，意味深长：
“自己的命运，不该掌握在自己手里么？”
“有道理！”贺灵川拿起圆盅，左右交替晃了几下，啪一声倒扣桌面。
这动作还是柳条教给他的，比大萨满的姿势潇洒多了。
开。
“哎呀，全黑啊？”边上的裁缝铺主人吃了一惊，“哥儿，你想占什么？”
六骰都是黑的。
大萨满负手道：“他心里有数，不能讲出来。”
贺灵川的脸也黑了：“能再来一次不？”
“请自便。”
贺灵川又甩了一次盅，再次倒扣。
啪。
还是六面黑。
裁缝铺主满脸惊讶，悄悄挪开几步，离他远一点。
能掷出两轮全黑，看起来这人有大晦气，自己最好不要沾边。
贺灵川看了看手腕上的命运神格，蛇眼已不发光，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好像都是不怀好意地瞪着他。
先前它就警告过他了，命运之力难以抗拒。
照满都又道：“事不过三，可以再来一次。”
贺灵川抓起圆盅，把骰子一粒一粒投进去，这回在心中默念半，才摇晃起圆盅。
啪，开盅。
这一瞧，三人都无语了。
骰子还是全黑，但他们只能瞧见五粒，因为有两粒相叠。
贺灵川将顶上那粒“黑二”轻轻挪开，露出底下的骰子——
红一。
终于见到一点红了，还是被盖起来的。
贺灵川问：“这怎么解？”
老神棍要是敢，以第一次投盅为准，贺灵川必定揍他一顿。
“凶险，凶险，大战在即，你这是必死之局。”照满都摇头晃脑，“惟死中求活，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贺灵川追问：“怎么才能‘死中求活’？”
这骰子上的墨点儿，黑得好像他的业力。
照满都遗憾地叹了口气：“即便道，也不能未卜先知。”
你直不知道就得了嘛。老神棍不专业，通常唬人之后要给解法的，这样才能骗到钱。贺灵川把鄙夷藏在心里，向他抱了抱拳：“多谢大萨满解疑。”
照满都轻轻点头，一派道骨仙风：“去吧，你接下来会很忙。”
贺灵川走出几步，刚要跨过门槛，忽然又转回来，往桌上放了二两银子：
“差点忘了付费。”
大萨满收起银子，一把揣进兜里。
迎着早晨的阳光，贺灵川跳下阁楼，走出了裁缝铺。
光与他擦身而过，照亮了盘龙城。大萨满望着他沐浴在阳光里的背影，微微一笑。
……
贺灵川穿上斗篷，盖住自己的颜面，走上盘龙城街头。
从前荒原风沙大，老盘龙城人都喜欢这么穿。
这里比起五年前更加热闹，听是因为居民更多了。他信步走过三条街，店铺基本换了一半，只有几家老店依旧眼熟。
大早上的，他还没走到坊市就闻见扑鼻的香气，再多走两步，就瞧见七八家早餐摊铺，从菜肉大馄饨到水煎包，从旋儿饼到满煎糕，应有尽有，必有一种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但贺灵川皱了皱眉，因为这地方从前可是同时有三四十家早餐铺的。
贺灵川找了个眼生的摊子，要了三个奶黄糕，每个都有拳头大。
“四十文。”
贺灵川微讶：“三个糕就这么贵？”
虽然每个都有拳头大，但他从前在盘龙城买这种早点，一个也就是四五文。
五年没回来，物价这是翻了几倍？
“单个十五文，你买仨还优惠了哩。”摊主赶紧把笼布盖上，免得热汽跑掉，“蛋不要钱？奶不要钱？糖不要钱？这仨都是几一涨价，我们也只好跟着涨。”
贺灵川付了钱，拿起奶香糕边走边吃。
糕体很软，但不如以前那么香了，难不成是鸡蛋牛奶里面掺多了水？贺灵川不会做糕点，也不明所以。
过了这段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贺灵川再往前走，眉头却微微蹙起。
盘龙城当然还是热闹的，但在热闹的表象之下，他还捕捉到不好的讯号：
专卖奇货、贵货的店铺，明显减少了。
自盘龙城拿下茂河平原，南平北往的商路就被打通，盘龙城得以跟外界互通有无，商品快速丰富，先是珠宝珍玩、高端食材，后来连贝迦的流行潮物都会出现在盘龙城的商店里。
但贺灵川今回再走一趟下来，发现出售这些贵货的店铺少了一大半。
就连主街上坚挺了八年之久的一家异域珍品店，都换了门头，改成了客栈。
对的，就是白胖子的店。
他家曾经的珍品，价格和质量同样美丽，但也受富人追捧。贺灵川得罪孙夫子，就从这里挑过两件作为赔礼，果然很快就得到了谅解。
所谓一叶知秋，贺灵川自己在现实里就是商业起家，知道这不是好迹象：
高端奢货的客户群变少了，有可能是经济走下坡路，人们手里也没那么宽裕了，开始节省可有可无的支出。再现在是战争时期，商务货流不像从前那么通畅了。
他刚经过坊市，菜肉大包在五年前就是六文一个，刚才他听到摊主吆喝，“二十文两个喽！”
贺灵川暗叹一口气，菜和肉倒是没涨太多，也不知道盘龙城为了平抑物价费了多大力气。
盘龙城乃是战争之城，从前最擅长的就是一边打仗、一边做生意、一边搞经济。
如今却有颓象，只能明，贝迦施加的压力实在太强大。
从前盘龙城也与贝迦为敌，但贝迦因为内外种种原因，对付它并不能全力以赴。
如今大方壶的消息一泄出去，灵虚圣尊想拿到壶子的决心，就压倒了其他一切杂音！
如果给盘龙再多几年发展的时间就好了，只要几年，盘龙就能再强大几分，对抗贝迦也更有底气，唉！
可惜啊，命运永远不会等他、等盘龙城准备好。
贺灵川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家走，很快就推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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