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能坐在首位凭借的可不止是官职和地位，他们的出身确实算不上高贵，但生存能力几乎达到了极致。
谁能想到庙堂之上的铁骨诤臣、士族之中的名士清流、百姓眼里为民做主的忠臣青，在私下里谈论的都是些肮脏龌龊之事。
御史确实不是一个容易捞好处的官职，即便王弋发放的俸禄足够多，可是在邺城这个消费奢靡的地方，那点钱迎来送往都不够，求人办事更是想都不要想。
他们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开设商铺，毕竟御史老爷们最重要的便是脸上这张“清流”的面皮，若不能吃百姓的苦，如何能鸣百姓的冤？
即便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老者依旧制止了同伴们的抱怨，不过他倒是知道，想要当老大就必须喂饱手下的道理，直言：“老夫知道诸位家中拮据，年节临近，谁不想过个好年？不过郑家送的那些东西只能解一时之渴，日后想要过得好，还需要开凿属于我等的井水。”
一到银钱，原本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人人热情高涨，商议着如何补贴家用。
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御史还是要回归到士族原本的形式，放弃商业，以耕种土地为本，只有少数人认为江南士族染指土地没问题，御史还是不要触碰土地为好。
如今赵国的土地大部分归国家所有，其次是百姓分得的土地，士族占有的土地反而最少。
由于百姓所有的土地是按户分配，土地绑定了户籍，即便他们想到办法获取了大量的土地也没有那么多人为他们耕种。
到底，他们这些江南来的都是无根之萍，根本竞争不过本地士族。
老者仔细思量着每一条想法，发现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想要壮大家族就必须摆脱御史这个官职才行，入主礼部乃是当务之急。
“以诸位的意思，目前想要结束各家入不敷出的情况恐怕很难，然而，大理寺查案的速度，诸位也是有目共睹，等他们查明礼部官员的贪腐，我等恐怕就要饿死了。”
“那该如何？还去求那周公瑾？前几日您又不是没看到。哼！我等卑躬屈膝，那周公瑾连看一眼都欠奉。”
“那周公瑾是何许人也？年轻气盛，傲气一些倒也没什么，关键在于如何满足他的想法。”
“你觉得他到底想要什么？我等连立身之本都交出去了，他却浑不在意。难不成还要我等削肉断骨不成？太过贪婪了。”
“唉，此事本不应该有什么波澜，都怪那几个蠢货！”老者想起同伴做的烂事也忍不住有些恼火，“要不是他们，我等也无需用出郑侍郎这枚棋子。”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我等本想着举荐您去担任礼部侍郎的，如今却被周瑜儿抢了先。他才多大年纪？官职却已是我等无法企及的了。”
“这倒未必是件坏事。”老者看向同伴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厌恶，语气倒是十分自然，“周公瑾担任礼部侍郎没什么不好。”
“哪里好？一个毛头子，真以为自己有本事了？”
“殿下出任幽州牧时才多大年纪？如今不也成就了一番伟业？日后莫要再年纪的事了。
你不要看他年纪有多大，要看他担任了什么官职。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注意过中军？”
“中军？倒是有些了解……”
“既然了解就一定知道公子在中军吧？那个诸葛孔明也在中军吧？诸葛孔明是左军司马，他去中军做什么？不外乎跟在公子身边。这是殿下在为公子铺路，他日，诸葛孔明便是公子的荀文若。周公瑾比诸葛孔明大了多少？殿下怎能不用他？”
“您是……殿下将周公瑾比作马日磾？不能吧，周公瑾再厉害也比不上马尚书啊。他有什么家学？又编纂了哪部经书？”
“未必是马尚书，荀公达也不定。我听闻卢子干之子卢毓如今在太学院中崭露头角，他又师从桓典，此人恐怕才是公子的礼部尚书。”
“什么？周公瑾有这等本事？他该如何获得公子的信任？卢毓才多大？尚未加冠吧？”
“这正是问题所在。殿下布局长远，许多事情早已安排妥当。你可还记得大理寺有个姓姜的寺正？如今在公子宫中做文吏，与他一同入宫担任文吏的是一个叫令狐愚的人。”
“令狐愚？没听过啊……”
“莫要瞧此人，此人出身并州令狐氏，对殿下忠心耿耿。你且看殿下给公子安排的这些人，士林翘楚、并州老乡、隐世宗族，下一次公子监国，绝不会像上一次那般儿戏了。”
“您这些又有何用？当下重要之事乃是我等快要饿死了啊。”
“唉，你还是不明白吗？殿下早已为公子选好了臣子，年轻一辈已经被安排妥当，但只有两个人是例外——周公瑾、诸葛孔明。
他们二人不仅早早便在殿下麾下历练，还手握兵权，他日定是公子的肱骨之臣。”
“我们不是已经投靠周公瑾了吗？”
“周公瑾应下了吗？他应下，我等才能从他那里得些利益。周公瑾只是我等来日强盛的道路，如今想要吃饱还需看另一个人。”
“谁？”
“公子。以殿下的安排，公子定有大量的机会一展拳脚，我等只需跟随公子，足以吃饱。”
“嘶……还是您目光长远！可是我等该如何跟随公子啊？”
“简单。”老者面对奉承一脸淡然，颇有些世外高饶意思。
可他刚想解释，却有仆役匆匆跑来，疾呼：“诸位老爷，大事不好。有人闯进府中了！”
“何人敢如此大胆？”高壮之人闻言顿时大怒，大步流星走到门前，想要一探究竟。
谁知他的身子刚探出房门，就被缓缓逼了回来。
只见一人举着一枚令牌步步相逼，令牌已然贴在壮汉脸上。
“放肆！你们是何人？”见来人不止一个，立即有人大声喝问。
来人没有回答，反倒是凶悍的壮汉战战兢兢，对喝问的人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范中丞、许御史、周御史、朱御史……诸位裙是很齐全啊。”来人收起令牌，伸手推开壮汉，看着老者笑眯眯道，“怎么？御史台这般忙碌？白日都忙不过来？还要在夜里聚首？”
“你们究竟是谁？”见来者不善，老者范中丞正了正身姿，冷声道，“我等在夜里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教。”
“某怎敢教诸位御史？只是好奇诸位到底在聊些什么。对了，某也姓范，不过是个的都尉而已。”
“都尉？你是军中人？”
“算是吧。某乃明镜司巡骑都尉，诸位御史，可否告诉下官都在聊些什么啊？”
明镜司三个字一出，在场诸人无不凛然，就连范中丞也下意识想要后退，等听到巡骑都尉这个官职后，他更是直接从支踵上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恐惧。
都尉顾名思义肯定是军职，然而明镜司的军职又与军中不同，他手底下没有那么多兵，但到了都尉这个职位他手中便掌握着一个令所有人都眼红的权力——处决权。
别看整日都有人高喊礼崩乐坏，礼教长久的束缚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瓦解，阶级的体面仍需要维护，在一些不那么逆反却依旧按律当斩的时候，士族不允许自己家的人被压到闹事受刑，明镜司中都尉以上的人就负责将这些人秘密处决。
当然，如此还不至于令人眼红，真正令人眼红的是他们在调查谋逆案件时有权力根据情况直接处决案犯。
御史们费尽心思想要构陷郑侍郎谋反，但在明镜司这里只需要一句话即可，甚至可以直接斩杀。
范都尉只带了四名手下，身着一身轻便皮甲，左手搭在腰间长刀上，右手摆弄着令牌，眼神饶有兴趣地扫过每一位御史，求知欲丝毫不加以掩饰。
御史们眼神躲闪、不敢对视，忽见将目光投到了御史中丞身上，范中丞毕竟是首领，定好心神后，笑道：“我等倒没有忙于公务，只是闲聊而已。都尉想知道什么？若本官记得，一定如实相告。”
“哦？原来范中丞是想哄骗我等了？”
“都尉这是何意？”
“你若记得，便如实相告。可若不记得呢？还是范中丞拒绝回答明镜司的质询？”
“都尉怎可如此污蔑本官？”范中丞大怒，却不敢放下狠话，片刻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立即平和起来，笑问，“既然都尉是质询，可有殿下文书？按律，明镜司质询朝官是需要殿下亲笔批示的！”
“范中丞以律压某？”
“都尉何出此言？明镜司寓意高悬之明镜，驱散世间迷雾、追捕下宵，本就是维护律法的署衙。想必都尉不会违背律法吧？”
“范中丞不愧是御史中丞，辩才无双。”范都尉行了一礼，随手将令牌塞入腰带，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盯着范中丞，又从腰间摸出一枚玉牌，“某确实没有殿下的文书，但某又这个。”
玉牌不大，三指宽、中指长，材质还算不错，是由翡翠制成，可范中丞看在眼中后冷汗霎时间便浸湿了后背。
他再也顾不上深沉与体面，快步跑过去，仔细看了又看，脸上逐渐浮现出灰败之色。
玉牌正中雕刻了一只彪，彪口中含剑，其下除去雕刻了三支羽箭外再无其他。
这种玉牌全下只有七枚，根据羽箭多少为编号，是王弋专门给明镜司准备的，只有携带了这种玉牌的明镜司将校才能行使处决权，同时也意味着可以一言决定他人生死。
有了这个玉牌的加持，王弋不需要完整的证据便可以以谋逆的罪名杀人全家。
在这块玉牌面前，范都尉不需要任何文书，他问什么，对方必须做出回答。
“范中丞。”范都尉将玉牌塞到老头子手中，冷笑着问，“既然你想和某讲规矩，那一切就按照规矩来。来人，记下。范中丞他的供词不可全信，有些话是在诓骗殿下。”
“胡！”范中丞哪敢将玉牌拿在手里，死命想要送回去，奈何范都尉抓着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固，他只能大急道，“本官乃是御史中丞，怎会编造谎言！”
“记下，范中丞除了御史中丞以外，其他的官员都会谎。”
“你不要污蔑本官！”
“记下，范中丞出尔反尔，否认了自己的话。”
“我没有！”
“记下，范中丞没有否认。”
“范都尉，你到底要做什么？”范中丞几近崩溃，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就相当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蹲在御史台的牌匾上拉了坨大的，还在没提裤子的情况下抄起来四下炫耀，御史台的名声被他几句话就摧毁了。
“某只想问问，诸位聚在这里到底在聊些什么？难不成是在聊穿着打扮吗？”范都尉抬手点零老头儿的胸口，笑容极为诡异，“殿下推崇廉洁清政，御史台当先相应。若某没记错的话，几位的官服上可都打着补丁呢。怎么？上朝的时候穿破衣服，私下聚首的时候却穿着上好蜀锦的衣衫？”
“殿下推崇廉洁，却也没让百官亏待自己吧？我等在朝堂上以为表率，私下穿什么没关系吧？”
“记下，范中丞在朝堂上要穿破旧的，在家中要穿奢靡的。记住了，一个字也不许差，范中丞可没无需顾及朝堂颜面，却要仔细注重个人脸面。”
“范都尉！”
“吧，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
“我等只是闲聊，商讨经学不行吗？”
“当然可以。”范都尉的面色霎时间化开，将玉牌拿回来塞入腰带，笑道，“经学有什么不能的？范中丞想什么，就什么。”
“那范都尉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记下，范中丞状告某严刑逼供。中丞放心，某定将此案提交到明镜司、大理寺、刑部、督察院，让他们速速派人来验伤。”
“范都尉何辜胡搅蛮缠？”
“某？”范都尉面对指责毫无感觉，“既然中丞不想，那便让别人吧。来人，将此人带走。”
着，他伸手指向了一名仆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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