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戚婆子,见过十七爷。”走进次间,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妇人迎了过来,行礼。
“行礼吧。”郑直瞅瞅对方,倒不是多美,可看得出应该是使唤惯饶,举手投足,自带气度。
戚婆子应了一声,引着郑直进了东梢间。一位曼妙身材的女子已经端坐床边,头上盖着盖头,旁边的一个女官、四个丫头赶忙行礼。
“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干姜之手,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郑直依旧是在女官的唱赞声中,挑起了盖头,然后就同样不错眼的盯着新娘看了起来。
这人他似乎见过,扭头看向正在指派丫头们收拾床铺的女官。奈何时机不对,只看到了一具臃肿的背影。
“十七爷有事?”戚婆子却凑了过来。
郑直皱皱眉头,正要开口的戚婆子终于闭嘴,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徒了一旁。
郑直默不吭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看着屋里众人忙前忙后收拾床铺。而新娘子同样坐在床头,神情复杂的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容。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女官、戚婆子带着两个丫头退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郑直瞅了眼按照规矩侍寝的两个水灵的丫头。二人不敢违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咋回事?”郑直看着终于露出与年龄不符神情的新娘。
“奴把她药翻了。”宋二姐索性将如何与母亲策划、实施的整个过程和盘托出。
郑直哭笑不得“那门口那几个也是你安排的?”
“奴不晓得。”新娘神色一黯“奴刚进门就有使冒了出来,原本以为事情败露,却不想是送来服侍我的。等见到人才知道是她们。奴问过,她们昨日被掳走后,就被一群婆子丫头看着,直到今日入夜后才换了衣衫随同使而来……奴怕宋先生被人认出来,就让她去西厢房了。”似乎得到了解脱,宋二姐干脆破罐子破摔“如今要杀要剐,奴都听亲达达的吩咐。”
“俺做不到。”郑直回答的很干脆,起身走了过去“都跟俺拜堂成亲了,俺咋可能让娘子受屈?衍圣公?他家有娘子这般的妹妹,该是烧了高香。”
宋二姐身子一软,任凭亲达达将她抱在怀里放在腿上“门口戚婆子把她们都是奴的娘安排来的,不知底细,如今已经走了。”
郑直一听笑了,继而是大笑,然后是不可抑制的狂笑。
宋二姐先是跟着笑了起来,继而是羞赧,最后却是惶恐。赶忙搂住依旧大笑的郑直“达达,亲达达,别吓唬奴……”话没讲完,就被封住了嘴。
罗襦轻解玉簪欹,漫理云鬓倚画屏。 最是嫣然星月隐,低将团扇掩流萤。
一早,形神俱妙的孔二姐睁开眼,茫然的盯着床榻顶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个儿真的做到了,而娶她的人,正是她念兹在兹之人。
“醒了?”郑直睁开眼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慌忙想要闭住眼的孔二姐。
孔二姐并未惊慌,想要起身。看郑直盯着她,解释道“奴不能赖床,尤其是今日。”
“规矩倒是多。”郑直将孔二姐揽入怀里,坐起身,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拽铃。
片刻后,曹女儿(施素安)、郑女儿(施素全)、曹二女儿(宋寿奴)走了进来。
帘帷高卷,室内尚存一丝暖昧未散的气息,与新燃的苏合香交织。三人屏息垂首,步履轻悄近前,依礼向榻上之人请晨安。
曹二女儿(宋寿奴)随曹女儿(施素安),郑女儿(施素全)一同屈膝,口中道着“请太太安。”
目光依着规矩,恭顺地落在床榻前铺的富贵牡丹绒毯上。待榻上人轻声应了,曹二女儿才与其她两人一道,缓缓抬目。这一眼,却让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榻上那位新太太,已揭了盖头,卸去昨日大妆。云鬓微松,仅着一身素绫肚兜,倚在先生怀里。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竟与观主一般无二! 那眉眼的弧度,鼻梁的挺秀,甚至嘴角微抿时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曹二女儿这半年多与观主朝夕相处,对其容貌再熟悉不过,绝不会错认。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观主……怎么会是孔家嫡女?不对,观主分明早就……她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旧日片段。观主偶尔的出神,那些深居简出的举动,还迎…观主与先生之间……
震惊太过剧烈,以至于曹二女儿一时忘镣头,目光直直地定在那张脸上,竟忘了尊卑礼数。直到身旁的郑女儿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极轻地咳嗽了一声,曹二女儿才猛地惊醒。她仓促地垂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都起来吧。” 榻上的郑直没有理会郑女儿三人,直接道“去个人,把……”
“曹二女儿去把秦女官喊进来。”依偎在亲达达怀里,盯着对方双目的孔二姐心有灵犀,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平静无波。
曹二女儿依言起身退了出去,却再不敢抬头。自来无媒苟合为人诟病,可只要最后明媒正娶,就算大节不亏。如今观主与先生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原本她还担心新太太被施素安……不,如今叫曹女儿蛊惑,日后报复,如今……哼哼!曹女儿,你就瞧瞧我曹二女儿的手段吧!
郑直此刻才懂了正德帝为宋妙善,施素安等人改了名字。秦女官?曹二女儿?秦氏?曹……二姐?不由看向跪在身下的施素安和施素全。
“曹女儿和郑女儿起来吧。”孔二姐再次适时开口。
曹女儿与郑女儿应了一声,起身。
郑直低头俯视怀里的孔二姐,心里却把正德帝全家问候了一遍。不过却收敛情绪,想要将对方放下来,毕竟主次有别,皇妾再好听也是个妾。太太的颜面,是要维护的。却不想孔二姐却浑不在意,双臂搂着他的胸膛,根本不下来。
郑直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不过(孔)二姐与(孙)二娘的体型相似,这点(汤)二娘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的那种。
不多时,曹二女儿引着精神萎靡的秦女官走了进来。对方看到榻上的郑直和孔二姐,赶忙行礼。
“你们伺候太太。”郑直心翼翼的将孔二姐放到床边,这次对方没有抗拒。用被子裹住孔二姐后,郑直大咧咧的起身道“曹二女儿伺候俺。”言罢拽了件袍子裹在身上,走了出去。
曹二女儿应了一声,向榻上的太太行礼。此刻才留意到爷身上的东西,赶忙用蚊子音回了一声,浑浑噩噩跟着走出卧房。郑直已经坐在了次间的炕座上“俺做主,把你许配给个好人家……”
头晕目眩的曹二女儿一听,赶忙抬头,无视了碍眼的,直接道“先生就这般厌弃我吗?”
“哦。”郑直劝了一句“你不该这样的,你也伺候不来的……”
“不懂我可以学。”曹二女儿斩钉截铁道“先生不是可以教我吗?”
“哦!”郑直不再多言“那伺候吧!”
曹二女儿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走过来显然等着郑直起身。
“不懂规矩吗?”郑直将曹二女儿拽进怀里,对着东梢间道“曹女儿出来伺候。”
东梢间传来动静,片刻后曹女儿走了出来。
“伺候着。”郑直撩开腰间的袍子。
曹女儿顺着郑直的目光看去,也不理会一旁脸色苍白的曹二女儿,凑过来跪了下去。
“画桥烟柳,廿四清波皱。 问玉人何处教吹箫? ”
“谢郎诗笔,写尽广陵秋。 恁道是教吹箫,奴只道——教人立尽梧桐影,瘦了罗裳旧。”
“生叨扰,敢问娘子所奏可是《梅花落》……”
窗外隐隐传来西十七内徐琼玉和臧官儿宛转悠扬的唱腔。
待孔二姐已梳洗停当,由秦文翰与郑女儿一左一右虚扶着,自内间缓缓步出明间。郑直早已穿戴齐整,自临窗炕座起身,步履稳当地近前,极自然地从秦文翰手中接过孔二姐的柔荑,温声道“娘子,走吧。”
孔二姐柔顺应了一声,目光却掠向一旁侍立的二人。曹女儿早已挂上她最熟稔的讨好笑靥,眼波欲语还休。曹二女儿则深深垂着头,仿佛要将自个儿埋进地砖里。唯独那红得异常、几乎滴血的耳根,泄露了心绪。
“秦文翰留下。”孔二姐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让安嬷嬷引你们去竹园安置,先熟悉熟悉规矩。” 她安排罢,方才转向郑直,语调微转,带上一丝家常的亲昵“亲达达,咱们走吧。”
郑直闻言,一股模糊又熟悉的感觉倏地划过心头。似曾相识,却一时抓不住踪影。他面上不显,只略一点头,便携她向外行去。
郑女儿安静地松开搀扶的手,闻言,眼风向一旁的秦文翰极快一瞥。随即便垂下眼帘,步履稳妥地跟在了爷跟太太身后,并无多言。
次间内,一时只剩三人。秦文翰听得自个儿被留下,又见曹二女儿那副失魂模样,心中已猜到七八分。嘴唇动了动,看向对方,终是欲言又止。
曹女儿却似浑然不觉这微妙气氛,或是故意不愿察觉。她立刻凑近秦文翰身边,伸手虚虚扶住她臂膀,声音压得又轻又急,带着刻意的熟稔与提醒“姐……姐姐!”她唤道,手下悄悄使了把劲“太太方才吩咐了,让咱们这就随安嬷嬷过去呢。” 言罢,眼神连连示意,满是催促与告诫,生怕对方在这当口行差踏错。
秦文翰见此,心下暗叹,更无言以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些。
十七奶奶考虑的很周到,肩与已经等在了廊下,孔官奴与郑直分乘两顶肩与,直奔外边。只,并不是去右郑第的风林火山堂,而是‘我自然’。
果然,一出守中门就瞅见挑心往回跑的身影。几乎是同时,肩与刚刚停在我自然廊下,十七奶奶就带着如今恢复了姓氏的万九娘(顶簪)迎了出来。
“嫂嫂?”十七奶奶瞅着被郑直扶下肩与的妯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法子,如同她讲给万九娘的一般,两年固然很久了,可一年半也不短了。况且当初的郭家大娘子于太太而言,又何尝不是过客。
身后的万九娘瞥了眼每走一步都暗暗皱眉的十四奶奶,心里冷笑。她同样没有认出面前之人乃是去年太太成亲时,抢喜钱最卖力的郭大娘子。没法子,时过境迁,在甘嬷嬷那秘方作用下,孔二姐这一年多不论是肤色体型都变了很多。再加上如今她的心态再不似曾经的自怨自艾,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昨夜郑直都差点没认出来,遑论她人。
“这是十四太太。”郑直感觉有趣,却也晓得厉害“日后两位太太要多多亲近。”
言罢,将正要行礼的十四奶奶抱起,几步来到十七奶奶跟前,同样伸手将对方单臂托起,大笑着‘我自然’。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又立刻分开。
郑直步履稳健,径直走入西暖阁,方将二人同时放下。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两人足尖甫一沾地,几乎同时轻轻一挣,脱离了他的手臂,旋即各自站稳。
郑直自如地在上首榻上坐了,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不言不语。
还是十七奶奶先动了,她并未整理微乱的衣襟,反而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对着孔二姐,双手在身侧微微一敛,幅度极,却是个无可挑剔的平礼姿态。同时垂下眼帘,温声道“嫂嫂。” 她主动见礼,是先手。
孔二姐反应极快,她几乎在十七奶奶敛手的瞬间,便也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回礼姿态。同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对方,同样平静回应“嫂嫂。” 她同样不落下风。
郑直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身侧榻沿“既认识了,二位太太便坐过来讲话。”
两人闻言,却都未立刻动作。十七奶奶眼波微转,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竟先转身,自去窗下那张铺了锦褥的紫檀木圈椅坐下,姿态娴雅。仿佛她本就是这屋子的主人,谦让主位,却占据了次席中最从容的位置。
孔二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并未去争那另一张圈椅,反而步履轻盈地走至郑直榻边。却并未挨着他坐,只斜斜地倚坐在脚踏上,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亲达达唤我们来叙话,奴听着便是。” 她选择了一个更亲近、却也更低伏的姿态,瞬间打破了十七奶奶营造的‘主客’格局。
十七奶奶端坐椅中,见十四奶奶如此,眸光微微一闪。却不慌不忙,顺手取过几上一柄未绣完的团扇。指尖拂过上面的蝶恋花图样,闲闲对亲达达道“这蝶儿欲落未落的样子,倒难绣。奴笨拙,改日还得请教嫂嫂这般书香门第出来的,该用何种针法才显其灵动。”
十四奶奶倚在脚踏,闻言轻轻一笑,伸手为自个儿斟了半盏温茶,奉给郑直,才道“嫂嫂笑了。奴于针黹一道,疏浅得很。不过瞧这蝶翼,若用些许‘抢针’点缀翅尖,或可增些鲜活气。嫂嫂若有兴致,改日一同切磋便是。”
一来一往,不过三两句话,几个动作。未曾提及身份高低,未曾有一字抱怨,却在坐席、姿态、话题间完成了一次含蓄的丈量与平衡。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聪敏、骄傲与底线。
郑直接过茶,慢饮一口,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欣赏着这无声的棋局。他见她们进退有度,机锋暗藏却默契地维持着微妙平衡,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意图,化作了真正的愉悦。他放下茶盏,笑声低沉“甚好。这般叙话,便不闷。” 言罢起身“走吧,该去右郑第拜见长辈亲族了。”
两位夫人随之起身,互望一眼,同时微微颔首。方才一切的试探与应对,尽在这不言之郑她们一左一右,随着郑直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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