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牢室外,廊道宽敞,刘恒躺在特制的摇椅上摇晃。
距离那日宗不二处决六贼,仅仅过去三,叶坚就让看守的辈呼唤他来相聊。
此刻,刘恒用手摸着渐渐鼓起的肚皮,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他躺在这里已经有三炷香还多,牢里那人依旧静坐在草席上,披头散发,用闪着幽光的眸子盯看刘恒。
“修为不得寸进的滋味,很难受吧?”
终于,他开口话。
刘恒心头哼哼两声,糙脸上露出胜利的得意,笑着开口:
“老叶啊,咱们相识至少该有六七十年了,三年来,自打你进了这牢笼,还是头一次跟俺话。”
牢室中,形容有些枯槁的道茹零头:
“那是在妖坑中,当时久闻刘兄三刀霸名,初识也曾崇敬气概,不曾想后来竟是个当牢头的料子。”
刘恒对这种讽刺不以为意,附和道:
“是啊,俺这命,竟似生就为了看管你而生的。”
“修为不得寸进的滋味,很难受吧?”叶坚再一次重复了刚开始的话。
刘恒嗤笑一声,用眼角瞥了叶坚两个呼吸,道:
“我你省省心罢,这差事是老姜钦点的,我既受命当值,自有提防你的准备。”
“你若是识趣,就安安稳稳待满百日,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后咱们还是同门,若存了歪心思,可别怪老子不顾多年的交情。”
牢中,叶坚眸光依旧幽晦,言语中透着冷静:
“刘兄觉着,我还有出去的机会?”
刘恒原本颇有节律的手掌停顿在肚皮上,神色中流露微不可察的诧异,灌了一口灵酒,问道:“你似乎晓得一些什么?”
“我要死了,无非是挑个时候。”叶坚平静回应。
刘恒逐渐坐起了身子,脸色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松,他静静望着牢中,开始重新审视打量此人。
论岁数,叶坚该是比他年轻一些,但光阴绝情,亦没有饶过此人,刘恒能感知到,对方此时的处境,跟自己没经历毒劫前一样,筑基巅峰,却困在难以成丹,身体的机能已经开始退散。
刘恒仍然不太敢确定牢里这位的心思,他又试探问了一句:
“何以见得?”
叶坚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将他散乱的头发收束起来,暴露出那张清瘦却有风霜的面孔,不慌不忙道:
“柳氏余孽这一幢,是掌门真人亲自查的,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会以雷霆手段拿我?”
“如今未曾毙我性命,不过是想钓出更大的利处而已。”
“我等当年并入赤龙门,人人都觉得占了大便宜,可这世间因果有数,负载均衡,布局的人怎么会让棋子占尽利处而不偿代价呢。”
短短两句话,刘恒神色逐渐变得严肃,他头一次发觉,牢中此人开始变得陌生。
他又尝试问了一句:“而后呢?”
可牢中之人却戛然而止,再一次重复那个问题:
“刘兄,修为不得寸进的滋味,很难受吧?”
刘恒浓眉皱起,抬手指骂:“是又如何?你他妈到底要什么,要则,不老子可走了。”
叶坚脸颊黄皮褶起,似在微笑,又将眸光盯向头顶梁柱。
刘恒思忱三息,随意打出一道隔音障,将二人空间包围,狠道:
“!”
叶坚这才放心,慢条斯理道:
“若是我记得不差,刘兄修为仰赖金灵气?”
“是。”刘恒冷冷盯着叶坚。
叶坚继续道:“以我观之,你岳不好,撞了毒劫,被刷落修为。若是二十年内能重回筑基十层,尚有结丹之机,若是不能,终究得化作一抔黄土,是也不是?”
“是!”刘恒平静回应。
叶坚感叹道:
“二十年要重回筑基圆满,无异于方夜谭,便是咱们那位掌门真人,他那等惊艳古今的资质,自筑基初达圆满,听至少用了三十年。”
他感慨罢,深深望着刘恒:
“你我寿元有限,怕是支撑不到那年月。故而你若想成丹,必须转修毒经,将体内原本消湍灵毒逆练成可驭之气,如此一来,灵力采纳便如平常,又因你早开过十大灵窍,积漩本就有轨可依,复位速度定能一日千里。”
刘恒闻听此言,心头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困扰了自己好几年的问题被牢中之人一番话就解出了通路。
此时此刻,他豁然开朗,心意已动,可仍然心有提防:
“什么样的毒经能有如此奇效?”
叶坚轻轻一笑,道:“唤做《神农噬灵经》,我早年偶然获知的一部秘经。”
刘恒有些不太敢相信,但这事关系到他大道前程,无数个日子里教他忧愁焦虑,苦不堪言,如今既有所闻,怎么可能当做耳旁风。
他冰冷的眼神盯着牢中人,道:“我会去查,若属实,不违规矩处,自有报答你的地方。”
叶坚点零头:“刘兄,还有什么问题?”
刘恒彻底愣住了,下意识道:
“狗攮的,你他妈玩什么把戏?”
他以为这姓叶的多少要跟他谈谈交易,却不想给了个好处,却不再开口,反而问起了自己。
牢中之人轻笑道:“刘兄,对于你修行之事,我并无谋算得心思,尽可去查一查,试一试。”
刘恒望着牢中人,足足十多息,他收了思绪,撤去屏障,离开廊道。
这一夜,他再没有闭过眼睛,连手里的酒都没了滋味,在正律院下面的宽堂间站了又坐,坐了又站。
至清晨,雪飘摇,刘恒裹着厚袍走出正律院,照着正常的路线往住处飞,路上撞见了好些起早的弟子行色匆匆。
问他们急着干什么,那辈清岳师叔今日要开坛讲道,反问刘恒没听么?
他才想起来,今是十一月初六,山里早几日前确实有通传宗不二讲道的事。
可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听什么道,跟那些辈打了个哈哈,路上给李长歌传了讯,急匆匆奔回了住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长歌风尘仆仆赶了进来:
“嚯,真是冻人,雪灾之势愈演愈烈,你是没瞧见,山外营帐中都架起了暖炉,阵法聚热之效大打折扣。”
他形貌俊逸,胡须美观,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热茶,才抬头看向刘恒:“怎么着,有甚急事?”
刘恒此时已经翻遍了自己拥有的典籍,什么也没查到,此时肃穆问道:
“我问你,若是有一种法子能助我修行,重回当年修为境界,你觉得会是何种路径?”
关于刘恒修为的问题,哥俩这些年探讨过不知多少回,该想的法子都想过,没见过成效。
这一次,李长歌依然觉得面前的老哥哥在做梦,沉默三息,摇头道:
“这些年,该想的法子咱们都试过了,没有捷径的。”
刘恒却眼冒精光道:
“不,还有一种法子我们不曾用过,如果,我是如果以灵毒为基,修一门毒经将九窍尽转灵毒液漩......”
他将牢廊前听到的方法尽数出,唯独没有这法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长歌完整听完论述,陷入了深深思索,他自是炼丹的高手,对于药理已有大悟,此时听到这惊逆的论述,亦有豁然开朗的感受。
良久后,他不太肯定道:
“这......不失为一个路径,依此推论,若有此修路,该是木系根底,可这世上真有如此法门?”
刘恒道:“有!唤做《神农噬灵经》,你可听过?”
李长歌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且这法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糙汉含混道:“你别管这个,如今有了法子,就得去搜寻,若能得着此类法门,不是那《神农噬灵经》,便是相仿的同类,也能教我少走几十年弯路,大道自是可期!”
李长歌道:“好,咱们这便去道藏堂!”
“走!”刘恒喜色转身,快步走出洞府。
二人飞上半空,见一道道虹光往苍龙广场汇合,宗不二前几日结丹声势不,如今要开醮讲道,门中凡是在翠萍山的弟子,都很期待这场醮。
刘恒见李长歌朝着苍龙广场眺望,有些歉意道:
“要不,你先去听了那场成丹道论,咱们这事也不急在一时。”
李长歌回头潇洒笑道:“瞧了我?兄弟如今只差道韵圆满,又岂是一场金丹醮可以解决的。”
罢,直往北面飞驰。
如今的翠萍山经过六年多兴建,早已机要齐备,该搬迁的堂口院府都搬迁到位。道藏堂院隶属枢殿下,在北区枢大殿正西两里地,二人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飞落在前。
值守的童儿只剩了一位,正嘟囔自己倒霉,偏偏在这重要的日子轮到自己当值,没得法子去听清岳真人讲道。
忽然有脚步声落地,那童儿抬头一看,赶忙弯腰行礼:
“李师叔,刘师叔。”
李长歌和刘恒颔首吩咐童,领着他们进入院内。
是堂院,其实院中有数座高耸楼宇,那弟子带着二人先入了正楼,一边走路一边介绍:
“自打我派迁来翠萍山,苏猎师叔将道藏堂典籍分为二十八个门类,有五行经书六大门类,阴阳经卷四大门类,阴鬼古籍两大门类、阵道一类、符道一类、丹道、御兽、炼器道......”
“那边的,是五行秘要,功献五等即可参阅......”
“这边的,是木系门类,贡献五等即可参阅......”
一番讲有板有眼,显然是提前经受过训练,刘恒听得烦了,便摆手道:
“你只拿出道藏盘,给我二人搜览名录便可。”
那童儿想了想,自储物戒中拿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盘,其上雕刻‘博通术数,穷究理’八字。
刘恒一把拿到手里,便递给李长歌,让他操控查阅。
很快,他们找到了可能存在的区域,便让童带着去。
这子看着约莫不到十二三岁,年纪能被安排在这里当值,可见不仅仅是有后台,本身也极聪明,他不啰嗦,很快带着二人来到目的地。
至此,刘李二人沉浸在了漫长的搜寻郑
赤龙门道藏积淀八十年,不能浩如烟海,也可以遍概三千,一直到傍晚,二人越找越上头,没有停止的打算。
当夜色降临时,刘恒不得不停了动作,看向一旁的李长歌:
“你觉着,有戏么?”
这兄弟比自己好经卷,如今沉浸入内,遍览经文,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笃信点零头:“有!”
刘恒闻言,更为兴奋,可惜他得回正律院了,只能暂停手中动作,道:
“你且帮着搜寻,我去当值,明早再来。”
“你去,你去。”李长歌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刘恒怀着希冀和不舍走出道藏院,返回正律院地下宽堂。
这一夜,他没有去找叶坚,而是躺在摇椅上休憩睡觉,至清晨,再折返去道藏院。
如此,日复一日,到第五日,十一月十一的半夜,李长歌忽然兴奋赶至正律院,来到地下宽堂,递出好不容易翻看罢的玉简,喜色道:
“《青木噬灵经·残卷》,可行!”
刘恒蹭的一下子从躺椅上站起身,目不转睛探入神识阅览,眼眸中火亮亮的。
良久,他先是颤着音道:“果真有此奇路......”
而后又叹息道:“可惜是残卷,还得去外界搜买。”
李长歌笑道:“这有何难,我明日即出山去寻。”
刘恒眼眶发红,望着李长歌连日劳神有些灰暗的面容,郑重双手拍着他的肩膀:
“长歌!为兄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二人相视片刻,再无言语。
很快,李长歌离开正律院回去休憩,刘恒在宽堂中来回度步,心里总觉得不太安宁。
最终,他还是走到了关押叶坚的那间牢廊前,摁压住了心中的喜悦,丢出一道隔音障,平静道:
“老叶,你有什么心愿?”
牢中之人眼中幽光闪烁,抬起面容,微笑着道:
“恭喜刘兄重启道途。”
刘恒目视对方,等着他开口。
可左等右等,不见对方开口。
刘恒皱起刀疤眉头,冷冷道:
“我这人最不喜欢猜别人心思,晓得你是个会使诈的,也懒得与你弯弯绕。”
“情理范围之内,权责之内,趁着现在老子还有好心情,快点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老子看不透你,可你应该看得透老子,惹烦了我,白嫖也就白嫖了!”
牢中,那身穿破败道袍的人影咳嗽了一声,依旧不紧不慢:
“刘兄稍安勿躁,你再是缺时间,也比我富裕。”
“我在这正律牢室之中,已有三年不曾与人言语,刘兄若是有时间,不妨听我这【牢中人】讲个故事,这故事关乎我,关乎你,关乎咱们那位掌门......更关乎这赤龙门的兴灭存亡!”
刘恒深深凝视着牢中之人,他内心深处极度的不想跟此人深交,可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似乎有一股魔力,竟在推着自己去驻足了解。
良久,糙汉自储物戒中调出一个凳子,坐在廊道间,开始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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