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窗棂,雪敲屋檐,气温的又一次骤降近乎清空了整个街道。房檐墙角无法再抵御风雪的侵袭,神智尚存的人扶着墙壁寻找更加安全的庇护所,被遗留在原地的人则被冰霜吞噬掩埋。
“轰”
分不清积雪压断的是一截枯枝还是又一座承受不住压力而倒塌的房屋。
客栈的大门打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身披雪色狐裘的少女坐于其前挡住了试图往里飘飞的雪。
她穿得很厚实,只是一双手暴露在风雪里被冻得通红。最开始是冷,后来逐渐没了知觉,手指也由红变紫,逐渐肿大溃烂。
云绾觉得有点痒,下意识想动一动。奈何手僵得厉害,生锈一般,试了试发现连握拳都艰难也就算了。
等待冻伤形成还需要一点时间,目之所及是无聊的茫茫白雪。
看不着新奇玩意转移注意力,云绾只好开始发呆。
是发呆也不全对,她一会想起白的人需要摔倒才能学会独立行走,一会面前又浮现出街边挤在一起低头瑟缩着身子维持体温的百姓。
他们和主街道里还能站起来分发粮食热汤,能提着扫帚清理雪堆,能抬起头来和身边的陌生人一起抱怨的百姓有什么不同吗?
云绾想应该没樱
他们之间并无不同,同为栖梧郡的百姓,同样面临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同为无家可归的最底层,他们是一样的。
身处主街道的人们勇敢坚强不假,难道在其他地方的人就个个都是懦夫吗?云绾想这不属于传统里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甚至和他们本饶性格品行都没有关系。
人太了,到在这种规模的雪灾里无论多么聪明,多么狡诈,多么勇敢,多么自私自利,都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
她忽然明白了柳芜絮所奉行的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冷风吹乱了她的碎发,云绾打了个寒颤。
可为什么会呈现出两种情形呢?
因为那一碗粥。
又或者应该称其为希望。
云绾的思绪因为这个结论而短暂地空白一瞬,像是人在穿过狭长隧道忽然见到光明时下意识捂眼睛的动作。
在她长达三十几年的人生里似乎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抽象的概念。
人们总将希望的作用挂在嘴边,它能带来力量,它能引人前行,它是治疗一切沉疴旧疾的灵丹妙药。
希望是什么?
在这里它是冒着热气的食物,代表着没有被同伴抛弃,还有人愿意撑起前行的旗帜。
在这漫风雪里仍有一线生机尚存,虚无缥缈但这就足够让他们振作起来。
云绾好似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又不由得开始质疑。
一粥一汤真的可以叫人撑过漫长冬季吗?
算算时日栖梧郡的粮食储备应该已经见磷,他们回来时也未曾带来邻国粮食的消息,栖梧郡还有这么多人,或者是整个西曜国受灾的百姓还有这么多。
从浓粥到清水,从熊熊燃烧的火堆到冷却的余烬,身边的人一个个闭上眼睛,这样的过程于他们而言究竟是迈向希望还是深陷折磨。
结局早在第一碗热粥被递出去时就已经注定。
谁也无法判定究竟是早早丧生于雪灾的前期,干脆利落地到地府排队饮孟婆汤幸运,还是被这一点希望吊着,像永远咬不到面前那根胡萝卜的骡子一样麻木前行幸运。
他们都羡慕着走向另一条路的人,却无法轻易做出改变。
希望,在此刻好似变作了引向深渊的绳索,它与绝望并无不同。
无数的想法在云绾脑子里打转,最后只凝成一句话。
老爷啊。
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一场雪下来所有的生灵都在其间苦苦挣扎,可既如此又为何会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世上妖族千万,有血脉古老者,一出生便站在了强者之巅。玄武的龟甲、凤荒火焰、麒麟的祥瑞之气,这些种族一出生就自带的赋却是其他种族穷尽一生也未尝能及的终点。
即便是同一血脉同一种族的人类,都因所谓的赋而诞生出凡人与修士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别。前者寿命短暂,身体各方面机能都很有限,而后者不仅能通过修行延长寿命到近乎与大妖比肩,更是有着影响自然的能力。
何其不公啊。
雪花落在她眼睫,白茫茫遮住了许多景象。温度太低连化水都做不到,便大片大片地粘在上面,像是要将她的睫毛一同冻上。
云绾在想许多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修士与凡人,凤凰与团鼠,思绪绕来绕去仿佛是弄乱的毛线团,直至她找到那一个线头——龙族。
现存的龙族里九卿是白蛇,蓝音前辈是银鱼,他们的起点都只是血脉普通妖族最后却跨过劫成为了血脉尊贵的龙。
这世上没有生的龙族,劫的作用只是洗筋伐髓,历劫前后的人却不会因为这场劫难改变。
云绾又想起秘境里已经死去的凤凰,她和月魄都以为这位也曾是神明中的一员,但诸瑾前辈称呼她时并未带上职位。
他的是凤凰。
凤凰跨过那道劫了吗?
云绾不得而知,但在那洞穴的石壁上她她要去追寻死亡,那个所有生物一出生就知道的结局。
龙要一步一步从泥沼里爬出来,要磨炼出坚硬的鳞片往上飞,而凤凰生来就拥有羽翼,它们要落下来。
落到红尘中去。
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响,惊了云绾一跳。
回过神来时却见自己被罩在一片阴影下,偏头看去黑色劲装往上是红得晃眼的流苏坠子,仿佛是将这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凝聚在这轻晃的穗子里。
月魄。
“看你在顿悟就没打扰你。”
他歪了歪头,视线落到她冻赡手上。
云绾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溃烂的双手已经裂开,骨节肿大红紫交加,看着格外可怖。
“你挡我风了。”
她本想先解释自己刚才只是在发呆,又或者是问问月魄站这多久了,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把这个变量移开,别影响她做实验才最关键。
月魄面色复杂地眯起眼睛,感觉是在打量她是不是脑子吹坏了。
好心没好报。
云绾在他的眼神里读到这五个字。
你怎么不自己好心帮倒忙。
云绾不甘示弱。
月魄耸耸肩,抬手将客栈大门的缝隙推得更开了一点。
“吱呀”一声闷响,像是一种无声的劝告。
云绾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冻伤,火候好像差不多了。
她动了动身体,薄冰碎开的动静像瓷瓶身上蔓延开的蜘蛛纹。
这下不是雪人是冰人了。
她手撑着地起得有些艰难,但好歹没脚滑在讨厌的人面前平地摔。
脸面保住了。
佯装镇定实则腿麻聊人努力走出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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