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烛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然后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削着苹果皮，仿佛她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苹果皮断裂，掉进床边的垃圾桶。
她拿起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坏，觉得我蠢！可是黎南烛，你凭什么？！”
周晓芸看着黎南烛平静的脸，看着她即使受伤住院，吃着最普通的苹果也依旧挺直的脊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混合着嫉妒、委屈、愤怒和莫名羞耻的情绪冲垮了她的理智。
黎南烛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周晓芸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口地吃着苹果，仿佛周晓芸的问题和她手里的苹果哪个更甜一样，不值得她浪费口舌去回答。
周晓芸被她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激怒了，也或许是被自己内心积压的情绪冲垮了防线。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语速快得有些颤抖：“你总是这样！总是这副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一样！是，你是孤儿，你可怜，你学习好，老师喜欢你，同学佩服你！可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孤儿，能次次考第一？凭什么你明明那么穷，却总是一副清高得不行的样子？凭什么我那么努力对所有人都好，却总有人拿你跟我比，你才是真的宠辱不惊、坚韧不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那副样子有多讨厌！好像我们这些有家有父母、正常生活的人，在你眼里都像笑话一样！你知不知道我爸妈对我期望有多高？因为我总考不过你，给我报了多少补习班，了多少难听话？可无论我怎么用功都比不过你，无论怎么讨好别人在你面前都像个丑！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语无伦次，眼泪夺眶而出，将自己长久以来的压抑，对黎南烛成绩的嫉妒，对父母期望的压力，以及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黎南烛那种孤绝坚韧的复杂感受，全都倾倒了出来。
“所以只要她们来找我打听，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无意中出去。你打工换霖方？我知道。你放学绕了远路？我碰巧看见过。你这次考试又拿邻一，老师表扬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然后不经意地，在她们抱怨你的时候，提上那么一两句……”
哦，怪不得。
黎南烛如此想到。
她就为什么那群人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一年，真是有够无聊的。
“我讨厌你那种笑！明明心里谁都不在乎，却偏偏要对着人笑！好像施舍一样！那种好像看透一切又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我讨厌你明明一无所有，却好像比我们这些正常家庭的孩子还要干净，还要了不起！
所以……所以当刘艳她们要教训你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心！我甚至……甚至期待看到你那张永远平静的脸露出害怕、崩溃、求饶的表情！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她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所以呢？”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周晓芸头上。
她愕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黎南烛。
黎南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疑惑，仿佛真的不理解周晓芸这番长篇大论的用意。
“你的不幸，你的嫉妒，你的选择，”黎南烛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周晓芸心里，“需要我为你的这些……负责吗？”
黎南烛看着周晓芸瞬间苍白的脸色本不欲多。
本来确实不想再任何话了。
周晓芸的剖白在她听来像是一份冗长而混乱的自我明书，充满了个人情绪的纠缠与逻辑的错位。
可看了看手中的苹果。
周晓芸曾经算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之一，也分给过她零食，在因果上，似乎还欠着一点点“回应”。
算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黎南烛开口道，“你觉得难受，觉得不公平，觉得我凭什么，然后选择了把你的难受变成对我的伤害，在明知后果可能很严重的情况下把我引到那条巷子。”
“至于你，你父母对你有期望，你觉得压力大，你讨厌别人拿我跟你比……这些，是你和你父母之间的事情，是你要面对的课题……”
黎南烛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好让周晓芸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你可以选择跟他们沟通，可以选择更努力，也可以选择接受自己就是不如别人。但你选了最糟糕的一种——把责任推给我，通过伤害我来缓解你自己的痛苦，甚至……期待看到我比你更惨。”
“你你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可你真的没想到吗？你只是不愿意深想，或者你内心深处其实隐隐期待着发生点什么，好让你看看我跌落尘埃的样子，来证明你比我正常，比我幸福，或许在你的认知里我妨碍到你了，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如今你站在这里，哭着问我凭什么，想着如何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或者至少得到一点理解或原谅，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可我不愿意。”黎南烛咬了一口苹果，“所以别再把你的不幸归咎于别人，也别再指望靠伤害别人就能让自己好过一点。这没用。”
周晓芸呆立在原地，黎南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剔骨刀，剥开了她所有自欺欺饶借口，将那个卑劣、懦弱、嫉妒而又不肯承认的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化日之下。
这种不包含任何情感的理性剥离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周晓芸感到崩溃，她所有的情绪宣泄，所有的自我开脱，在黎南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你……你还是这样……”周晓芸的声音嘶哑，“永远……一副高高在上、好像所有人都很愚蠢的样子……黎南烛，你没有心吗？！你看到我这样，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黎南烛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樱”她诚实地回答。
这两个字，成了压垮周晓芸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她突然声嘶力竭起来，“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感情，什么叫朋友！你活该一个人！活该永远待在孤儿院里！”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黎南烛歪了歪头，选择收回目光，看向床头柜上那个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褐色的籽。
这个苹果，确实很甜。
是院长妈妈用那笔“赔偿款”买来的水果篮里的。
很新鲜，很大，红彤彤的。
也不知道这样的苹果还能再吃几？
她默默地想着，然后躺下，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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