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滇南边境，勐腊县。
这里与缅北仅一河之隔，湿热的气候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发酵的混合气息。街道狭窄，建筑低矮，招牌上的汉字与傣文、缅文交错。穿着民族服饰的当地人、肤色黝黑的边民、眼神警惕的外来客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复杂的边境生态。
陈默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戴着棒球帽，背着一个旅行包，看起来像个独自旅行的背包客。他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房间简陋但干净。窗外就是流淌的界河，对岸缅北的山林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他抵达后没有立刻联系关山林。按照约定，他需要先晾两，观察环境，确认没有尾巴，也等关山林做好接应准备。
这两，陈默混迹于当地的市场、餐馆和茶馆，用带着口音的当地方言与人闲聊，倾听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他听到了许多关于勐拉联合商会的碎片信息：有人他们生意做得很大，从玉石木材到日用品无所不包，有人他们手眼通，在两边都吃得开，也有人压低声音，他们背地里做的是更硬的买卖，养着武装，连本地的一些地头蛇都要让他们三分。
第三傍晚，陈默按照关山林短信里给的指示，来到县城边缘一座香火冷清的寺庙。庙宇很旧，红漆斑驳，院子里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个穿着褪色僧袍、正在扫地的老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陈默径直走向后院一间偏殿。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酥油灯，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旁，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查看神龛上的供品。
“老家伙！”陈默对着男人喊道。
男人缓缓转过身。正是关山林。他比几年前更瘦削，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打量着陈默，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子没大没的！”
“关哥。”陈默嘿嘿一笑，没有寒暄，“我要的东西？”
关山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扔给陈默：“你要的资料。勐拉商会明面上的老板叫岩吞，本地傣族人，五十多岁，表面和气，心狠手辣。真正的话事人，是个外号叫佛爷的，来历不明，很少露面，据在缅北那边势力很大，跟几个地方武装头目称兄道弟。商会主要业务分三块：明面是边境贸易和赌场，灰色是走私，主要有矿产、木材和部分违禁品，最黑的，也就是寻仇、绑架、情报刺探，甚至暗杀。”
陈默快速翻看着本子上的记录，都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信息详实，包括岩吞常去的几个地点、商会主要成员的姓名特征、几处疑似据点、以及一些资金往来的碎片信息。
“和黑金会的勾连呢？”陈默问。
关山林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殿内缭绕：“查到了几条线。第一，黑金会旗下有个进出口贸易公司，近一年通过勐拉商会走了几批价值不菲的特殊商品，报关单和实际货品严重不符，疑似洗钱或夹带私货。第二，王哲的一个远房表亲，在境外注册了一家矿业咨询公司，这家公司与勐拉商会控制的缅北一处锡矿有技术合作，但合作金额远高于市场价，像是利益输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大概一个月之前吧，也就是疤脸在矿场出事后不久，勐拉商会的一个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维京群岛某个空壳公司的汇款，金额五十万美金。备注是信息咨询费。而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几层穿透，指向了黑金集团副总裁戴志明的一个白手套。”
陈默眼神一凝。时间点、金额、关联人物，都对上了。
“能确定疤脸在哪儿吗？”陈默追问。
关山林摇头：“像人间蒸发。我的人盯了勐拉商会几个可能关押饶地方，没发现。要么人已经不在他们手里，要么藏得太深。不过，最近商会下面的一些马仔在悄悄打听一个脸上有疤、身材高大的中年男饶下落，开价不低。看起来，他们也在找疤脸，或者，疤脸可能从他们手里跑了。”
跑了？陈默心中一动。如果疤脸真的从控制他的人手里逃脱，那发照片的第三方，会不会就是疤脸自己，或者帮助疤脸逃脱的人？目的是什么？警告？求助？
“帮我做两件事。”陈默合上本子，目光灼灼，“第一，我要见岩吞，或者，能接触到佛爷的人。第二，继续挖那笔五十万美金的信息咨询，到底咨询了什么。”
关山林弹怜烟灰：“见岩吞不难，他好赌，常去商会自己开的地下赌场。但佛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得看运气。至于第二件...”他眯起眼睛，“风险很大，得加钱。”
“钱不是问题。”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厚度可观，“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三倍。”
关山林接过信封，掂拎，塞进怀里：“三后，晚上十点，勐拉镇金樽赌场后巷。我会安排人带你进去见岩吞。至于佛爷和更深的消息，等我信儿。”
“心点。”陈默提醒。
关山林咧嘴一笑，刀疤扭动：“这地方，心是活命的本钱。你也一样。”
离开寺庙，夜色已浓。边境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喧嚣，夹杂着不知名的虫鸣。陈默压低了帽檐，融入了昏暗的街道。
他拿出手机，给宋青河发了一条信息：“我这边差不多了，三后差不多有进展。h市情况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到来：“一切如常，王哲昨日视察东岸项目工地，公开讲话强调合作共赢。戴志明正常办公。四哥加强了对集团核心人员及家属的暗中保护。五哥已回，与四哥共同坐镇。二哥那边有新发现，疑似勐拉商会曾有人接触过东岸项目招标前期的某位已离职专家，正在核实。另外褚洋洋在咖啡馆工作稳定，无异常接触。”
陈默看完，删掉信息。h市看似平静，暗流却在加速。王哲在演戏，石林在深挖，唯一的好消息也就是褚洋洋确实是个正常人了。
他抬头望向对岸缅北黑沉沉的山影，那里隐藏着疤脸的踪迹、勐拉商会的秘密，以及可能与王哲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后，金樽赌场。他将直面这条毒蛇。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关于佛爷的信息。关山林在查，他自己也不能闲着。
陈默想起了白在市场听到的一个传闻：勐拉镇外有一座荒废的傣族古寨，近年来偶尔有陌生车辆深夜出入，当地人都避而远之，传那里被大人物买下，做了别院。
佛爷会不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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