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一架大漆嵌玉屏风安放于花厅一隅,上面雕刻着花鸟图,一只寒雀立于梅梢,缺少点睛,还不够生动传神。
崔临是琢玉高手,琢玉的同时也是对自己的雕琢与打磨,去除我,方能让大我得以彰显。
今日案上摆放着的梅花纹和田白玉花插正是出自他手,每个花瓣都经过上百次打磨,甚为精致。
崔临好像知道会有客人至,提前就让书童端备好了茶。
来客正是闻骅,曾就读于太学,是在金麒麟酒楼斗殴的主要参与者。
崔临含笑道:“何乾这回怎么不亲自来临淄,他对这里可谓是轻车熟路。”
闻骅意有所指道:“对何兄来,好处是轻车熟路,坏处也是轻车熟路,不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只能走好脚下每一步。”
崔临又笑道:“闻兄太过自谦了,依我看那些国子学生也确实需要受点教训,只是齐国内史郭茂一向心高气傲,你此行恐怕不会太顺利。”
闻骅眸光微闪:“此行能否顺利,并不取决于郭内史对闻某的态度,全看崔兄作何选择。”
崔临拿着茶盖在碗口轻轻一刮,嗅着淡淡茶香,随口道:“闻兄多心了,我只是路过而已。”
闻骅开门见山地道:“先前惤县县令刘伯根在东莱发动叛乱,被裴青州剿灭,其长史王弥携残部去了海岛,原岛主管峯自知势微,主动把岛主之位让给王弥,并对他马首是瞻。”
裴青州本就怀疑东莱叛乱背后有幕后主使,近日接到线报得知王弥悄悄离岛上岸,他才命田仲孜带兵赶赴东莱,在王弥准备撤离时中了埋伏,被田仲孜擒获,多半是被手下人出卖。
北海王虽未回封地,但他为给兄长齐王准备生辰贺礼,特意派人去沿海搜罗奇珍异宝,途中经过北海,偏偏田仲孜消失就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如果王弥的背后当真是齐王,那么齐王自然不希望王弥被田仲孜押回临淄。”
崔临继续用茶盖刮着浮起来的茶叶,慢慢问道:“是我方才的不够明白,还是闻兄听不明白?”
闻骅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道:“我记得两年前崔意曾暂住在临淄,年底返回清河祖宅,当时崔兄也去了清河,崔兄定是见到了崔基,他做过杨太傅的掾吏,又与裴瓒要好,我想接近崔基打探杨家旧事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至于崔琚被家法处置,想必你出了不少力,以此取得崔意的信任,后来顺利进入赵王府,司马诩又娶了博陵崔氏之女,靠着这层姻亲关系,很快成为司马诩的亲信。
而崔兄为了离间赵王与中山刘氏的同盟关系,设计世子司马荂(刘琨姐夫)坠马伤足,变成跛子,失去世子之位,以便挑起司马诩与两个哥哥的世子之争,关于立世子一事,赵王府的幕僚们分歧严重,好不热闹,崔兄到底是在帮谁,又是在害谁呢?”
崔临手略停了一下,然后呵呵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现在又走到了哪里,前路又该如何走下去,闻兄得好像陪着我走过这些路一样,可惜我喜欢独行,没有同路人。”
闻骅也笑道:“任远不在了,能够帮到许司隶的人恐怕也只有崔兄了。”
崔临似笑非笑道:“看起来你很有想象力,不过幻想的多了,可能会毁了自己的人生。”
“许司隶与崔兄是同郡人,两家世代通好,崔兄所习与许素一样的剑法,也是许司隶亲自教授的,任远担任都官从事只是明面上被许司隶所宠信,实则许司隶手上的情报网却交给了崔兄。
就比如成皋县丞谭采,他就是博陵崔家的人,这也是何乾去一趟成皋县,意外的收获,还都多亏了前任成皋县令祖约,因他与谭采不睦,崔兄便派人暗中联络当地的士族,故意闹事,这才迫使祖约辞职返回洛阳,谭采得以真正掌控成皋县衙,还有中某县的—”
闻骅到此处停顿住,端起盖碗,细长双眼带着笑意,看上去有几分秀丽,还有几分清贵之气。
“我想应该不需要我再下去了,就像崔兄所,走过的那些路,就连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么别人更是看不懂了。”
崔临盖上茶碗,放回桌上,意味深长地道:“昨日我跟宏固兄去拜访北海王,得了一些好茶,只是那种茶要沏上三四次才会出色,你来的不是时候,自然也难喝上北海王送的茶。”
闻骅却道:“我等得起,就怕崔兄不愿与我共品茗。”
这些年司马衷和贾南风一直提防着齐王,如今太子突然殒命,朝廷削藩势在必行,齐王首当其冲。
可是仅靠许猛和裴宪,未必能够铲除齐王,崔临一定会设法联合其他藩王来对付齐王,闻骅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寻求与他结盟。
崔临微微点头,示意琢玉将那件梅花纹和田白玉花插拿给闻骅,“我想闻兄也是要去拜访齐王的,那就劳烦闻兄帮我把这份生辰贺礼转交给齐王。”
闻骅似乎明白了他话中深意,接过那件礼物,又随意了些琅琊那边的情况,就告辞离开了。
厅上恢复了寂静,这时从黑暗处走出来一个人影,只听那人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从目前来看,许猛不会轻易损耗自己的兵力,而裴宪与齐王实力相当,那么只能借助东海王或琅琊王的力量,才能击败对方。
东海王和河间王一样,都是比较疏远的宗亲,没有资格参与皇权争斗,自然也不会真心辅佐哪个直系藩王,但他们最适合充当搅局者。
杜??昨日的那番话,倒是给了我不少的启发,利用闻骅去离间齐王和北海王的兄弟关系,成都王司马颖众叛亲离,最后殒命,齐王必将步其后尘。”
那人又问:“你相信闻骅吗?”
崔临沉吟道:“一个不起眼的太学生,一次荒唐的酒楼斗殴,竟然能够挑起朝堂上南北士族之间的矛盾和纷争,这样的人又岂会心甘情愿为东海王这个旁支亲王效力,他的背后应该另有其人,但看到他,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何人?”
“乐高,他们出身都不高,却都有一股傲气,隐藏着极大的野心,我倒要看看闻骅又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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