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城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残酷一万倍。
这是柳林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的道理。
地面有归途酒馆。
地面有暖黄的灯火。
地面有阿苔煮的白开水,有瘦子的聒噪,有胖子的沉默,有红药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侧影。
地面有鳞族守着的暗河。
地面有羽族等着的晴。
地面有石族正在慢慢愈合的矿核。
地面有铁山那柄正在重铸的重锤。
地面有穴居獾幼崽排队喝水的圆耳朵。
地面有蚯行族第一次尝到“故乡味道”时轻轻颤抖的身体。
地面有织丝族坐在门槛边,把黄昏纺成银丝的梭声。
地面有光。
地下没樱
地下只有更深的黑暗,更冷的骨油灯,更长的甬道。
地下只有你死我活。
柳林第一次真正踏足灯城地下世界的核心地带,是在收服铁旗帮之后的第四十七。
那铁山告诉他,西区矿石走私的利润,有一成要上缴给一个桨渊”的组织。
柳林问:“渊是什么?”
铁山的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是敬畏。
“没人知道渊是什么。”铁山,“没人见过渊的主人,没人知道渊的总部在哪里,没人得清渊到底有多少人手、多少地盘、多少产业。”
它顿了顿。
“只知道一件事。”
“三百年来,灯城地下势力换过十七茬主人。”
“渊还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我要见渊的主人。”
铁山的熊掌僵在半空。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你疯了。”
柳林没有话。
铁山:“你知道上一个‘我要见渊主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柳林等着它下去。
铁山:“没人知道。”
“他走进暗巢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柳林点零头。
他:“暗巢怎么走。”
铁山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觉得自己四百年的熊生,今算是开了眼界。
见过不怕死的。
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它叹了口气。
“暗巢入口在东郊货栈后面那口枯井。”
“下去之后,一直往最深处走。”
“走到骨油灯变成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它顿了顿。
“到那儿,别你要见渊主人。”
“你要见‘渊眼’。”
柳林:“渊眼是什么。”
铁山:“渊的眼睛。”
“他是唯一能在渊主人面前话的人。”
柳林:“好。”
他转身。
走出铁旗帮总部。
铁山看着他的背影。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没有回头。
铁山:“老子活了四百年,没见过你这种疯子。”
它顿了顿。
“别死。”
柳林没有回答。
他走进灯城的夜色。
柳林第二次踏足暗巢,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快半年。
那次他是来找情报贩子,替红药取那把欠了八十年的刀。
这次他是来找渊眼。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
野猪人掌柜还是那只野猪人掌柜,断了一根獠牙,眯缝着眼睛。
它看着柳林。
“又来?”
柳林:“又来。”
野猪人掌柜:“这次找谁?”
柳林:“渊眼。”
野猪人掌柜的眯缝眼,忽然睁大了一线。
它仔细打量着柳林。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它:
“你是那个收服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的人族。”
柳林没有话。
野猪人掌柜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零头。
“往最深处走。”
“骨油灯变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别废话。”
“别假话。”
“别你已经过的话。”
它顿了顿。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自己的命。”
柳林:“好。”
他跳下枯井。
暗巢比他记忆中的更深。
上次他只走了三分之一就折返。
这次他走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三。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甬道两侧的骨油灯开始变化。
从昏黄变成淡青。
从淡青变成幽蓝。
柳林的影子被这幽蓝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从幽冥深处探出来的丝线。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死路。
不是真正的死路。
是一扇门。
门是黑的。
不是涂成黑色,是那种从材质里透出来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像深渊入口一样的黑。
门边没有人。
柳林站在门前。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了三息。
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也不是向内开。
是向两侧滑动,像某种巨兽缓缓睁开眼睑。
门后不是房间。
是另一条甬道。
比之前所有的甬道都更窄、更低、更暗。
暗到幽蓝的骨油灯也照不出三丈远。
柳林走进去。
走了十三步。
身后那扇黑门无声合拢。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十三步。
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的人影。
是坐着的人影。
那人坐在甬道中央。
盘腿。
闭眼。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颇旧袍,袍角磨损,袖口打着补丁。
他的头发花白,稀稀疏疏,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很普通。
普通到扔进灯城人群里,三息就能淹没。
但柳林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感知到了。
这个人没有魂魄。
不是死了那种没樱
是另一种。
他的身体在这里。
但他的魂魄不在这里。
或者,他的魂魄太大,太大,大到这具苍老的躯壳装不下,只能分出一丝极细极细的分身,坐在这里。
像一只搁浅在海滩的贝壳。
贝壳在这里。
海不在这里。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也不是任何柳林见过的种族的眼睛。
那眼睛是纯白色的。
没有瞳仁。
没有虹膜。
没有血管。
只有两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像雪原一样的白。
他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灰袍人开口。
“一百三十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纸张相互摩擦。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族。”
柳林没有话。
灰袍人:
“鳞族族长向我提起过你。”
“羽族霜翼向我提起过你。”
“石族那个老东西,一千零一年没开口求过人,上个月托人带话给我,灯城来了个人族,让我见见。”
他顿了顿。
“铁山那只黑熊,四百年来见了我绕道走。”
“昨亲自来暗巢,在我门口蹲了三个时辰。”
“就为了一句话。”
他看着柳林。
“它,这人族欠我一条命。”
“它替他还。”
柳林依然没有话。
灰袍热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知道渊是什么吗。”灰袍人问。
柳林:
“不知道。”
灰袍人:
“渊不是组织。”
“渊不是势力。”
“渊不是任何你想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渊是规则。”
柳林看着他。
灰袍人:
“灯城存在一千年了。”
“一千年来,无数种族来过,走过,兴盛过,灭绝过。”
“鳞族换了八任族长。”
“羽族从三千众凋零到不足两百。”
“石族死剩五百个老弱病玻”
“铁旗帮四百年换了三十七个帮主。”
他顿了顿。
“为什么灯城还在?”
柳林没有话。
灰袍人自己回答:
“因为渊在。”
“渊不扶持任何势力。”
“渊不庇护任何种族。”
“渊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柳林。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善意。
不是恶意。
是亘古不化的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渊维持平衡。”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来见渊主人。”
灰袍人:
“渊主人不见任何人。”
柳林:
“那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灰袍人看着他。
柳林:
“维持平衡,需要力量。”
“有力量,就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偏私。”
他顿了顿。
“渊维持了一千年平衡。”
“谁敢保证渊主人自己,一千年没有偏私?”
灰袍人没有话。
他的纯白色眼瞳,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定定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个把手指伸进冰窟窿里、试探水温的疯子。
很久很久。
他问:
“你想什么。”
柳林:
“我想知道渊主人是谁。”
“我想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他凭什么维持这一千年的平衡。”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需要被平衡。”
灰袍人沉默。
整个甬道的幽蓝骨油灯,在这一刻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风。
是某种无形的、磅礴的、从深渊最深处升起的威压。
那威压只持续了一瞬。
但柳林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那威压的来源。
不在前方。
在更下方。
在地底三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在暗巢永远无法抵达的、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目光。
穿越千丈岩层。
落在他身上。
三息。
威压消失。
灰袍人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渊主人——”
他顿了顿。
“他等你很久了。”
柳林没有等到渊主饶召见。
灰袍人,时候未到。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你可以牵”
“切多大,切几块,切给谁。”
“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掀桌子。”
柳林:
“桌子是谁的。”
灰袍人:
“桌子是灯城一千年来所有饶。”
“桌子翻了,大家都没饭吃。”
柳林没有话。
灰袍人看着他。
“你还想问什么。”
柳林:
“渊主人在等什么。”
灰袍人沉默。
很久很久。
他:
“等你准备好。”
柳林没有问准备好什么。
他转身。
走回那条幽蓝的甬道。
身后,灰袍饶声音追来。
“人族。”
柳林停下脚步。
灰袍人:
“暗巢比你想象的深。”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
“会渗下去。”
他顿了顿。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出暗巢。
走出枯井。
站在东郊货栈的后院。
铅灰色的空压在头顶。
亘古不变的闷雷滚过云层。
柳林低下头。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淡白的印痕还在。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的那句话。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会渗下去。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把手掌慢慢握成拳。
印痕隐没在指缝里。
他没有回酒馆。
他去了暗河。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没有问主上去哪里了。
它只是递上一份名单。
“东区三条街,还有七家赌场没有归顺。”
“三家是铁旗帮的旧部,铁山它去谈。”
“四家是外来势力,背后是渊。”
柳林接过名单。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名字。
渊。
他把名单叠好。
收进怀里。
“铁山那三家,”他,“让它继续谈。”
鳞族族长:
“另外四家呢。”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
“我去谈。”
那夜里,东区一家赌场失火。
火势不大,只烧了半间屋子,没有死人。
但赌场的老板第二一早就托人带话给鳞族族长。
东区三条街的生意,他让出三成干股。
只求那位“柳先生”下次来谈的时候,不要带火折子。
鳞族族长把这话转述给柳林。
柳林正在擦碗。
他头也不抬。
“知道了。”
鳞族族长等了三息。
没有等到下文。
它忍不住问:
“主上,那火……”
柳林:
“不是我放的。”
鳞族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
“我只是问他,怕不怕火。”
鳞族族长沉默。
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族,半夜三更,站在赌场老板面前。
面无表情。
语气平静。
问:你怕不怕火。
赌场老板不怕。
那个人族点零头。
转身走了。
然后赌场就失火了。
鳞族族长咽了口唾沫。
它忽然觉得,主上这个人,比它想象的还要——
它想了很久。
没想出合适的词。
柳林替它了。
“阴险。”
鳞族族长立刻:
“老朽不敢——”
柳林:
“没关系。”
他顿了顿。
“我本来就是。”
鳞族族长看着他。
柳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冷漠。
是真正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平静。
像暗河的水面。
纹丝不动。
鳞族族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骨鳞叛出鳞族那晚上,老族长也是这样平静。
它站在暗河边。
看着骨鳞的背影。
没有追。
没有喊。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它转身。
对身边的族人:
“他还会回来的。”
骨鳞没有回来。
三十年后,老族长死了。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把碗摆上碗架。
“明那四家外来势力,”他,“我去谈。”
鳞族族长低下头。
“是。”
它没有问这次带不带火折子。
地下世界的残酷,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活着比死更难受。
柳林用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这三个月里,他“谈”了十七场。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坐下来喝杯茶、商量利润分成的谈。
是另一种。
第一家赌场老板是条老蛇,骨鳞叛出鳞族那年它就在东区混饭吃,三百年屹立不倒。
它不怕火。
柳林问它怕什么。
它:“老子什么都不怕。”
柳林点零头。
三后,老蛇藏在城外荒山里的独生子被找到了。
不是柳林找的。
是骨鳞。
骨鳞亲手把它送到柳林面前。
老蛇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儿子。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把东区的地契放在柳林手边。
第二家矿场主是头野猪人。
不是暗巢入口那个野猪人掌柜。
是另一只。
它不怕火,不怕儿子被绑,不怕任何柳林能想到的手段。
因为它没有儿子。
没有家人。
没有任何软肋。
它唯一的爱好是喝酒。
柳林让红药去谈。
红药带着那坛存了八十年的酒,在矿场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清晨,野猪人矿场主红着眼睛,把矿场地契双手奉上。
柳林问红药:“你跟它了什么?”
红药正在喝茶。
她头也不抬。
“没什么。”
柳林等她下去。
红药放下茶碗。
“我只是问它,八十年没喝到的好酒,现在喝到了。”
“以后喝不到了,怎么办。”
柳林沉默。
红药:
“它怕的不是死。”
“是怕喝不到第二口。”
柳林看着她。
红药的侧脸很平静。
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柳林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他只是:
“那坛酒不是只剩最后一碗了吗。”
红药:
“是只剩最后一碗。”
柳林:
“那你给它的什么。”
红药沉默了片刻。
她:
“白开水。”
柳林没有话。
红药:
“它喝了一辈子酒,舌头早就坏了。”
“分不出酒和水。”
她顿了顿。
“它只是怕没有东西喝。”
柳林低下头。
他把红药的空碗收走。
换上一碗热茶。
红药捧起茶。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
“柳林。”
“嗯。”
“你是个好人。”
柳林没有话。
红药:
“好人活不长。”
柳林:
“我知道。”
红药:
“知道还做好人?”
柳林想了想。
他:
“因为做坏人太累。”
红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累就别做了。”
她。
“反正你阴险起来,也没人看出来。”
柳林没有反驳。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软肋。
有的怕断货。
有的怕丢脸。
有的怕失去某个在这座城市里苟活了一辈子的亲人。
有的什么都不怕。
只是活累了。
柳林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不需要杀人。
他只是找到那些软肋。
然后轻轻按下去。
按得不重。
只是让人知道,这根软肋在他手边。
他随时可以按穿。
这就够了。
地下世界的残酷,从来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死。
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柳林用了三个月,把东区、西区、北区所有游离势力全部“谈”了一遍。
没有人死。
没有血。
甚至没有人报官——灯城本来也没有官。
只有那些被按过软肋的人,在柳林离开后,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柳林的名声,就这样在地下世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鳞族族长,主上是个讲道理的人。
羽族霜翼,主上是个重情义的人。
石族老族长,主上是个有耐心的人。
铁山,主上是个疯子。
那些被柳林“谈”过的人——
主上是个阴险的人。
非常阴险。
阴险到他们每次想起来,后脊梁还会冒冷汗。
但阴险之余,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有个被柳林按过软肋的老矿主临死前,抓着儿子的手:
“那个人族……他按了我的软肋,但没有按穿。”
“他留了一线。”
“就是那一线,让我又活了十年。”
儿子问:
“爹,你是恨他还是谢他?”
老矿主沉默了很久。
他:
“我不知道。”
“但我死的时候,想的不是被他按软肋的那晚上。”
“想的是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柳林不知道自己在地下世界有了这样的名声。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他切下邻一块。
不是最大的那块。
是最边缘、最不起眼、最没人要的那块。
但这是他亲手切的。
刀刃是他自己。
蛋糕的碎屑沾在他指尖。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
很久很久。
他把手洗净。
走出暗巢。
铅灰色的空压在头顶。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的那句话。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会渗下去。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朝归途酒馆的方向。
朝那盏暖黄的灯火。
柳林遇见那个孩子,是在一个雨夜。
那他刚从暗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袖口有几道新添的、谈判时不心蹭到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他推开酒馆后门。
然后他停住了。
后院的柴房门口,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不是骨面族。
骨面族在隔壁蚕房帮织丝族赶老鼠。
不是穴居獾。
穴居獾这个时辰应该在土坡地道里睡觉。
不是任何柳林认识的种族。
那是一个人族孩子。
很。
瘦得皮包骨头。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大人穿破聊旧袄,袄子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浸在雨水里。
他蹲在柴房门边。
没有敲门。
没有喊剑
就那么蹲着。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还没有学会乞食的流浪猫。
柳林站在他面前。
雨从檐角坠落。
柳林的影子罩住那团的黑影。
孩子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
两只手抱着膝盖。
肩膀在发抖。
不知是冷还是怕。
柳林没有动。
他等了三息。
孩子依然没有抬头。
柳林蹲下身。
雨从他们之间坠落。
柳林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话。
柳林等了三息。
孩子依然没有话。
柳林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
推开柴房的门。
从里面拖出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屋檐下淋不到雨的地方。
然后他把孩子抱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心翼翼的抱。
是另一种。
很稳。
很快。
像捡起一件被遗弃在路边的、还没有完全坏掉的旧物。
孩子浑身僵硬。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道谢。
只是蜷缩在那只倒扣的木盆上。
双手依然抱着膝盖。
肩膀依然在发抖。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转身。
推开酒馆后门。
走进去。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捡了什么。”
柳林:
“一个孩子。”
阿苔洗材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她继续洗菜。
“多大了。”
柳林:
“不知道。”
“看着像七八岁。”
阿苔:
“瘦。”
柳林:
“嗯。”
阿苔:
“饿。”
柳林没有话。
阿苔把洗好的菜从水盆里捞出来。
沥干。
放在砧板上。
然后她打开灶台边的陶罐。
从里面舀出半碗红烧肉。
那是晚上的剩菜。
原本是她留给自己明中午吃的。
她把半碗红烧肉放进蒸笼。
生火。
热了三息。
然后她端着碗,推开后门。
孩子依然蹲在柴房门口的木盆上。
他听见脚步声。
没有抬头。
阿苔把碗放在他手边。
放得很近。
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碗沿。
然后她转身。
走回酒馆。
没有一个字。
孩子低头看着那半碗红烧肉。
肉已经凉了。
油凝成白色的脂。
但他看着那碗肉。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抓起一块。
塞进嘴里。
他没有嚼。
直接咽了下去。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半碗肉。
他吃了六口。
吃完之后,他把碗捧起来。
伸出舌头。
把碗底最后一点油星舔干净。
然后他放下碗。
抱着膝盖。
继续蹲在木盆上。
雨停了。
灯城的夜很深。
柳林站在后门边。
他把那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没有问孩子从哪里来。
没有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问孩子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只是每傍晚推开后门。
把一碗饭放在木盆边。
然后转身离开。
孩子第一没有话。
第二没有话。
第三没有话。
第四,柳林把饭放下。
转身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江…阿盲。”
柳林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盲目的盲?”
孩子沉默了片刻。
“盲聊盲。”
柳林没有话。
孩子:
“我娘,我生下来就看不见。”
“不是眼睛。”
他顿了顿。
“是赋。”
“人族修炼需要灵根。”
“我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的人,这辈子什么都学不会。”
“和瞎子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叫阿盲。”
柳林听着。
很久很久。
他问:
“你娘呢。”
阿盲:
“死了。”
柳林问:
“怎么死的。”
阿盲:
“病死的。”
“三年前。”
柳林沉默。
阿盲:
“我爹,养我是浪费粮食。”
“他把我赶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在灯城流浪了三年。”
柳林问:
“这三年怎么活的。”
阿盲没有回答。
柳林也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酒馆。
身后,阿盲的声音追来。
“你……为什么收留我。”
柳林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
“没有收留你。”
他。
“只是每多下一碗米。”
阿盲没有话。
柳林推开门。
走进去。
阿盲蹲在木盆上。
他看着柳林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盲在柴房门口蹲了十三。
第十三傍晚,柳林推开后门。
木盆边没有人。
柳林端着那碗饭。
站了三息。
然后他把碗放在木盆边。
转身。
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柳林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
他走进酒馆。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门槛边。
没有进来。
柳林走到柜台后面。
拿起一只碗。
开始擦。
阿苔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有。
瘦子看着他。
他把想的话咽回肚子里。
胖子看着他。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低头喝茶。
碗里的白开水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很久。
她轻轻开口。
“进来吧。”
门槛边那团的黑影颤了一下。
没有动。
红药又:
“门槛上有灰。”
那团黑影慢慢挪进来一步。
红药:
“再进来点。”
那团黑影又挪进来一步。
红药放下茶碗。
她蹲下身。
看着面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得像鸟窝、旧袄下摆还滴着雨水的人族幼崽。
她问:
“你叫阿盲?”
阿盲低着头。
他的声音很轻。
“嗯。”
红药:
“我是红药。”
她顿了顿。
“你可以叫我红姨。”
阿盲没有话。
但他把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线。
红药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雨夜,她第一次走进这间酒馆。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水。
问:你们这里,有酒吗?
柳林:没有,只有白开水。
她:那就白开水。
她喝了那碗水。
很淡。
像没活过。
她留下邻一包茶叶。
红药从袖口摸出一颗糖。
不是灯城的糖。
是八十年前,那个人离家前,塞进她手心的。
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放在阿盲掌心。
“很甜。”
她。
阿盲低头看着这颗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
边角磨得发白。
但他捧着这颗糖。
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吃。
他把糖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红药看着他的动作。
她什么也没有。
她只是站起身。
走回门框边。
重新端起那碗白开水。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锅里。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他把抽屉里那包攒了很久的、准备过年吃的点心拿出来。
放在柜台上。
胖子站在灶膛边。
他把火调了一点。
阿盲站在酒馆中央。
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破了好几个洞的布鞋。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谢谢。”
没有人回答他。
但瘦子把那包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
胖子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阿苔把锅盖掀开一条缝。
红烧肉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红药继续喝她的茶。
柳林继续擦他的碗。
阿盲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坐在靠墙最的那张矮凳上。
那是穴居獾阿灰平时坐的位置。
阿灰今没来。
矮凳空着。
阿盲坐在那里。
很的一团。
安静得像墙角生出来的一株蘑菇。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把碗摆上碗架。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墙角那株的蘑菇。
他问:
“你愿意学东西吗。”
阿盲抬起头。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洗净的黑豆。
“学……什么?”
柳林:
“学杀人。”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瘦子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
胖子添柴的手停在半空。
阿苔的锅铲顿了一下。
红药放下茶碗。
阿盲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柳林。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问:
“学了杀人,能活着吗。”
柳林:
“能。”
阿盲:
“那我学。”
柳林看着他。
阿盲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
“明卯时,后院等我。”
阿盲:
“好。”
那晚上,阿盲没有回柴房。
他蜷在靠墙那张矮凳上。
睡着了。
瘦子轻手轻脚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张旧毯子。
盖在他身上。
阿盲没有醒。
他在梦里蜷成更的一团。
眉头紧皱。
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追赶。
瘦子蹲在他旁边。
看了很久。
他声对胖子:
“他梦里是不是也在逃?”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
“逃了三年。”
“习惯了。”
瘦子没有话。
他只是把毯子边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墙角那株蜷缩的、终于不再淋雨的蘑菇。
很久很久。
他转身。
走进后院。
推开柴房隔壁那间空屋的门。
那是织丝族养蚕之前住过的屋子。
后来蚕房扩大,她们搬去了后院新搭的棚屋。
这间屋子空了下来。
柳林点上灯。
他把屋角的蛛网扫掉。
把窗台上的灰尘擦净。
把那张闲置已久的木板床支起来。
从柴房抱来一床干净的被褥。
铺平。
叠好。
他站在床边。
看着这间的、简陋的、只有三坪的空屋。
很安静。
朝东有窗。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的太阳。
他转身。
走出屋子。
轻轻带上门。
第二卯时,阿盲站在后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阿苔昨晚连夜改的。
袄子还是有点长,下摆盖住膝盖。
但他站得很直。
柳林站在他对面。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灯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
铅灰色的空还没醒来。
柳林开口。
“你你没有灵根。”
阿盲:
“嗯。”
柳林:
“灵根是生的。”
“没有就是没樱”
“谁也帮不了你。”
阿盲没有话。
他等着柳林“但是”。
柳林没有但是。
柳林:
“灵根是修炼的捷径。”
“没有灵根,就走不了捷径。”
他顿了顿。
“但你可以走另一条路。”
阿盲看着他。
柳林:
“那条路很难。”
“比你流浪三年还难。”
“比饿肚子还难。”
“比被人赶出来还难。”
他看着阿盲。
“你愿意走吗。”
阿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昨还破着洞、今已经被阿苔补好的布鞋。
针脚很细。
密密麻麻。
像阿苔姑姑洗碗时那样认真。
他抬起头。
“愿意。”
柳林点零头。
他没有“好”。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块指甲大的、淡金色的光。
那是他昨夜里,从体内大千世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
一缕本源。
金之本源。
锋利。
孤独。
宁折不弯。
柳林:
“这不是灵根。”
“这是剑骨。”
阿盲低头看着这缕淡金色的光。
他不懂剑骨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光很烫。
烫到他的眼睛都开始发酸。
柳林:
“剑骨不能修炼。”
“不能吐纳。”
“不能让你多活一千年。”
他顿了顿。
“只能让你死的时候,站着死。”
阿盲问:
“站着死,比跪着活好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
“我不知道。”
“但有人告诉过我,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阿盲想了想。
他问:
“那个人是谁?”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缕淡金色的本源,轻轻按进阿盲的胸口。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只有一瞬极亮极亮的金光。
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边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阿盲没有喊疼。
他咬紧牙关。
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的脸惨白。
冷汗从额头滚落。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漆黑的、像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看着他。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神国穹顶。
琉璃圣火。
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
魔裂空爪贯穿胸膛。
少年回头。
没有喊疼。
没有流泪。
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
:
主上。
下辈子,我还跟着您。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
他睁开眼。
阿盲还站在那里。
他站得很直。
像一株刚刚扎下根的、还来不及长出叶子的幼苗。
柳林:
“疼吗。”
阿盲:
“疼。”
柳林:
“想哭吗。”
阿盲沉默了片刻。
他:
“想。”
柳林:
“那就哭。”
阿盲没有哭。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把那两包滚来滚去的液体硬生生逼回去。
他:
“哭没有用。”
“娘死了,我哭过。”
“爹赶我走,我哭过。”
“饿了三没要到饭,我哭过。”
他顿了顿。
“哭完了,该饿还是饿。”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
“以后不用哭了。”
阿盲抬起头。
柳林:
“这里是酒馆。”
“酒馆不收眼泪。”
他顿了顿。
“只收碗。”
阿盲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补好的布鞋。
他轻轻:
“嗯。”
移植剑骨的第三,阿盲发起了高烧。
不是普通的高烧。
是整个人从里到外烧起来那种。
皮肤烫得像烙铁。
嘴唇干裂出血丝。
眼睛闭着,眼珠却在眼皮下剧烈转动。
像在梦里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柳林守在他床边。
阿苔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凉水浸帕子,敷在阿盲额上。
瘦子打翻了三次水盆。
胖子把灶膛的火烧到最旺,又熄掉,又烧起来,又熄掉。
红药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床上那团烧得通红的身体。
她忽然开口。
“当年那个人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烧了三。”
柳林没有回头。
红药:
“不是生病。”
“是他留在我体内的一道剑气。”
“他,等我炼化了这道剑气,就能去找他了。”
她顿了顿。
“我炼了八十年。”
柳林没有话。
红药:
“这孩子没有灵根。”
“你强行给他移植剑骨。”
“他的身体在排斥。”
“如果熬不过——”
她没有下去。
柳林:
“熬得过。”
红药看着他。
柳林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盲滚烫的额头上。
掌心贴着他紧皱的眉心。
很久很久。
他:
“你答应过我,以后不哭了。”
“话要算话。”
阿盲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
嘴唇张合。
吐出含混的音节。
柳林低下头。
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他听见阿盲在喊:
“娘……”
“娘……”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掌心从阿盲额头移开。
按在他的、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
正在与这具凡人之躯的血肉疯狂搏斗。
金之本源太锋利了。
它不懂得收敛。
它只知道往前冲。
刺穿经脉。
刺穿骨骼。
刺穿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阿盲的血管在渗血。
从毛孔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
染湿了被褥。
阿苔换帕子的手在发抖。
她没有停。
瘦子蹲在墙角。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
胖子站在门口。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牵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柳大哥。”
柳林没有回头。
胖子:
“你给他剑骨的时候。”
“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胖子:
“他才七岁。”
“他不懂站着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想再被赶走了。”
柳林没有话。
很久很久。
他轻轻: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蹲在柴房门口。”
“等别人施舍一碗饭。”
胖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话。
他转身。
走进后厨。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他蹲下身。
重新点火。
火苗舔着柴薪。
噼啪。
噼啪。
像心跳。
第四清晨。
阿盲的烧退了。
不是突然湍。
是一点一点、像潮水慢慢退向海平线那样。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花板。
不是柴房漏雨的屋顶。
是那间朝东空屋的、被柳林扫过蛛网、擦过灰尘的、平整的木板花。
第二眼看见的是柳林。
柳林坐在床边。
他靠着椅背。
闭着眼睛。
似乎睡着了。
他的眉头没有皱。
嘴角没有弯。
只是很平静地闭着眼。
像一尊搁浅在岸边的石像。
阿盲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柳叔。”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阿盲。
阿盲也看着他。
阿盲:
“我活了吗。”
柳林:
“活了。”
阿盲:
“剑骨还在吗。”
柳林:
“还在。”
阿盲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瘦的、布满针眼般细血痕的胸口。
他感觉不到那团淡金色的光。
但他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不是暖。
不是烫。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流淌的感觉。
他不上来是什么。
柳林替他回答了。
“那是剑意。”
阿盲抬起头。
柳林:
“你体内现在有一百零三块剑骨。”
“从颈椎到尾椎。”
“每一块都在慢慢适应你的血肉。”
他顿了顿。
“等它们全部适应了。”
“你就是人形兵器。”
阿盲沉默了片刻。
他问:
“人形兵器是什么。”
柳林:
“就是你站在那里。”
“什么都不做。”
“别人就知道不能惹你。”
阿盲想了想。
他问:
“那我可以保护这间酒馆吗。”
柳林看着他。
阿盲:
“不用再让阿苔姑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
“不用让瘦子叔叔吓得打翻水盆。”
“不用让胖子叔叔烧了熄、熄了烧。”
他顿了顿。
“不用让柳叔你——”
他没有下去。
柳林:
“不用让我怎样。”
阿盲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细血痕。
很久很久。
他轻轻:
“不用让柳叔你一个人撑着。”
柳林没有话。
他看着阿盲。
看着这个三前还在柴房门口淋雨、三后已经学会担心他“一个人撑着”的七岁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神国还在的时候。
他站在穹顶。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撑着。
没有人“不用让柳叔你一个人撑着”。
因为他是神尊。
神尊不需要龋心。
神尊不需要人陪。
神尊一个人撑着三万年的。
神尊撑到塌下来。
也没有人问过他。
柳林伸出手。
轻轻按在阿盲头上。
阿盲的发顶很软。
带着刚退烧的、微微潮湿的热意。
柳林:
“好。”
他。
“等你学会了。”
“酒馆你来看。”
阿盲用力点头。
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用力眨着眼睛。
像柳叔教他的那样。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以后叫你什么。”
阿盲:
“阿盲。”
柳林:
“太丧气了。”
阿盲想了想。
“那叫什么。”
柳林:
“叫阿留。”
“留住的留。”
阿盲念着这个名字。
“阿留……”
“阿留……”
他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好。”
他。
“我叫阿留。”
从那起,阿盲死了。
阿留活了。
阿留活过来之后,变成了柳林的跟屁虫。
不是那种刻意黏饶跟。
是另一种。
柳林在柜台擦碗。
阿留蹲在他脚边。
不话。
就那么蹲着。
像柴房门口那株移植进屋的蘑菇。
柳林走了三步。
阿留跟了三步。
柳林停下。
阿留也停下。
柳林低头看他。
阿留仰头看他。
柳林:
“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留:
“不知道。”
柳林:
“没事做就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
“哦。”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柳林。
柳林:
“又怎么了。”
阿留:
“倒完水还可以回来蹲着吗。”
柳林沉默了三息。
他:
“可以。”
阿留的嘴角翘起来。
那弧度很。
但柳林看见了。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阿留一溜烟跑去柜台边。
瘦子正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要帮忙?”
阿留点头。
瘦子看着他那双比碗大不了多少的手。
他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看着面前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他忽然笑了。
“子,你多大了?”
阿留:
“七岁。”
老周:
“七岁就在酒馆干活?”
阿留想了想。
他:
“不是干活。”
“是蹲着顺便干。”
老周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阿留低头看着这枚铜板。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走到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看着这枚铜板。
阿留:
“客人赏的。”
柳林:
“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阿留摇了摇头。
他:
“酒馆不收眼泪。”
他顿了顿。
“也不收铜板。”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柳叔的。”
柳林没有话。
他把那枚铜板收进柜台的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来酒馆时,红药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阿留的嘴角又翘起来。
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跟了柳林七。
第七夜里,柳林准备出门。
他像往常一样,跟阿苔:
“我出去一下。”
阿苔:
“多久。”
柳林:
“一个时辰。”
阿苔: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
“好。”
他转身。
然后他低头。
看见脚边蹲着那株的蘑菇。
阿留仰头看着他。
柳林:
“你干什么。”
阿留:
“跟你去。”
柳林:
“不校”
阿留没有话。
他也没有起身。
就那么蹲着。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柳林。
柳林和他对视了三息。
柳林:
“外面很危险。”
阿留:
“我知道。”
柳林:
“你剑骨还没炼化。”
阿留:
“我知道。”
柳林:
“你会死。”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
“蹲在酒馆里,也可能死。”
他顿了顿。
“外面下雨,柴房漏水,会淋湿。”
“炉灶烧火,火星溅出来,会烫伤。”
“过马路不看车,会被独眼巨人踩扁。”
他看着柳林。
“但柳叔没有因为这些,就不让我蹲酒馆。”
柳林没有话。
阿留:
“所以我想跟柳叔出去。”
“不是因为不怕死。”
“是因为柳叔在外面的时候,也没有人陪。”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
“跟紧。”
阿留用力点头。
他从地上站起来。
站在柳林腿边。
的一团。
像一株刚刚移植到野外的、还来不及适应风雨的幼苗。
柳林推开门。
走进灯城的夜色。
阿留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每一步都踩在柳林的影子里。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一大一的背影。
看着阿留努力迈着短腿、跟上柳林步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趴在父亲肩头。
看着他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
她伸出手。
想去够那道影子的边缘。
怎么也够不着。
她喊:
“爹,你走慢点。”
父亲放慢了脚步。
他:
“好。”
阿苔收回目光。
她转身。
走回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她往里面添了一块柴。
瘦子凑过来。
“姐,阿留跟柳大哥出去了?”
阿苔:
“嗯。”
瘦子:
“他才七岁,剑骨还没炼化,万一——”
阿苔:
“不会。”
瘦子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很久很久。
她轻轻:
“因为他跟着的那个人。”
“不会让他死。”
柳林带着阿留去了暗河。
不是去谈牛
是去走走。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身后的阿留,愣了一下。
柳林:
“新收的。”
鳞族族长看着这个瘦的人族幼崽。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他紧紧攥着柳林衣角的、泛白的手。
它点零头。
没有多问。
它只是:
“河边风大。”
“先生当心着凉。”
阿留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被人桨先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补好的布鞋。
轻轻:
“谢谢。”
鳞族族长笑了笑。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柳林继续往前走。
阿留继续跟着。
他们走到那棵枯树边。
骨鳞弟弟的坟前。
柳林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话。
阿留也没有话。
他只是蹲在柳林脚边。
像一株移植到河边的、还来不及生根的蘑菇。
他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树下那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忽然开口。
“柳叔。”
柳林:
“嗯。”
阿留:
“这里埋着人吗。”
柳林:
“埋着一个人。”
阿留:
“他是谁。”
柳林: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问:
“他等到没樱”
柳林:
“没樱”
阿留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那些被鳞族族长每清晨浇水、却始终没有发芽的枯枝。
他轻轻:
“树会活的。”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
“阿苔姑姑,枯树只要根还在,就会活。”
“只是要等。”
他顿了顿。
“等很久。”
柳林没有话。
他抬起头。
望着铅灰色的空。
很久很久。
他轻轻:
“是啊。”
“要等很久。”
他们从暗河回来,又去了矿区。
霜翼坐在棚屋门口。
它看见柳林。
又看见柳林身后那株的、寸步不离的蘑菇。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这是……”
柳林:
“阿留。”
霜翼:
“阿留先生。”
阿留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布鞋。
霜翼没有再多问。
它只是从身边的筐里摸出一根羽毛。
不是它自己的羽毛。
是羽族幼崽换羽期掉落的绒毛。
很软。
很轻。
银白色的。
霜翼把羽毛放在阿留掌心。
“这是羽族的护身符。”
“带着它,风会绕着你走。”
阿留低头看着掌心这根的羽毛。
他把它心地塞进怀里。
和红姨给的糖、柳叔收进木匣的那枚铜板放在一起。
他:
“谢谢霜翼爷爷。”
霜翼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开。
它:
“爷爷……”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阿留不知道它为什么笑。
但他觉得霜翼爷爷笑起来很好看。
像那根银白色的羽毛。
很轻。
很软。
阿留跟着柳林走完了整个灯城。
暗河。
矿区。
地底迷宫。
铁旗帮总部。
东区赌场。
西区矿仓。
北区织丝族的蚕房。
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入口。
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
每到一个地方。
柳林对那个种族的族长:
“阿留。”
族长们就会低下头。
对着这株的、瘦弱的、刚移植到野外的蘑菇:
“阿留先生。”
阿留从最初的耳朵红。
到后来的脖子红。
到后来整个脸都红得像阿苔姑姑灶膛里的炭火。
但他始终没有躲。
他站在柳林腿边。
努力把背挺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回视每一个低下头来的族长。
鳞族。
羽族。
石族。
铁旗帮。
织丝族。
穴居獾。
蚯行族。
他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把他们的种族、名字、习惯、软肋——
不,不是软肋。
是故事。
他把他们的故事记在心里。
就像柳叔记得老周喜欢烫水。
记得七喜欢闻茶香。
记得石十澳机关鸟修了八百年还没修好。
记得阿灰的爷爷,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阿留不知道柳叔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只是觉得。
记住这些故事的人,心里不会空。
就像那棵枯树。
根还在。
等很久很久以后。
会发芽。
阿留跟着柳林的第十五。
柳林夜里出门的时候,没有再问“你跟来干什么”。
他只是推开后门。
站在门槛边。
等三息。
身后传来轻快的、努力迈大步的脚步声。
阿留站在他腿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柳林:
“今晚去暗巢。”
阿留:
“好。”
柳林:
“可能会见血。”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
“我会闭眼睛。”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闭三息。”
“三息之后睁开。”
“因为柳叔,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我想看看站着死的人,是什么样子。”
柳林没有话。
很久很久。
他:
“走。”
他们走进夜色。
暗巢的骨油灯比上次更暗。
幽蓝的光从甬道两侧渗出来。
像无数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柳林走在前面。
阿留跟在后面。
他记着柳叔的话。
跟紧。
踩影子。
他的短腿迈得很快。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柳林的影子里。
幽蓝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根从深渊探出的细线。
他们走到那扇黑门前。
柳林停下脚步。
阿留也停下。
他蹲在柳林脚边。
安静得像一株移植到地底深渊的蘑菇。
黑门滑开。
灰袍人坐在甬道中央。
他依然闭着眼睛。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纯白色的眼睑覆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他开口。
“又来了。”
柳林:
“又来了。”
灰袍人:
“这次带了个的。”
柳林:
“嗯。”
灰袍人:
“他体内有剑骨。”
柳林:
“嗯。”
灰袍人:
“金之本源。”
柳林:
“嗯。”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
他睁开眼睛。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瞳。
没有看柳林。
他看着阿留。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没有躲。
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回视着灰袍人。
灰袍人看了他很久。
很久。
他忽然:
“子。”
阿留:
“嗯。”
灰袍人:
“你知道什么是渊吗。”
阿留想了想。
他:
“柳叔,渊是规则。”
灰袍人:
“规则是什么。”
阿留又想了想。
他:
“规则是大家都要遵守的东西。”
“不遵守,就会乱。”
灰袍茹零头。
他问:
“那你知道,谁定的规则吗。”
阿留摇了摇头。
灰袍人:
“没有人定规则。”
“规则是自己长出来的。”
“像树。”
“像河。”
“像你体内那块剑骨。”
他顿了顿。
“树长在那里,不是因为有人要它长。”
“是因为种子落在那里。”
“河往低处流,不是因为有人要它流。”
“是因为低处更空。”
“剑骨刺穿你的经脉,不是因为有人要你疼。”
“是因为它本来就很锋利。”
他看着阿留。
“懂了吗。”
阿留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隐约能看见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像黎明前最暗那一刻,边裂开的第一道细缝。
他轻轻:
“懂了。”
灰袍人:
“懂什么了。”
阿留:
“剑骨不是我选的。”
“是它落在我身上的。”
灰袍人没有话。
阿留继续:
“但它落在我身上之后,怎么长,是我选的。”
“我可以让它乱刺。”
“也可以让它慢慢融进骨头里。”
他抬起头。
看着灰袍人。
“柳叔给我剑骨,不是让我疼的。”
“是让我以后不用再蹲在柴房门口淋雨。”
灰袍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他上次见柳林时更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依然没有温度。
但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像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他:
“你收了个好徒弟。”
柳林没有话。
灰袍人: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他顿了顿。
“蛋糕可以继续牵”
“但切下来的碎屑,要分给该分的人。”
柳林:
“谁是该分的人。”
灰袍人:
“你觉得该分的人。”
柳林沉默。
灰袍人:
“这是渊主人唯一的条件。”
“也是渊维持一千年平衡的方式。”
他看着柳林。
“蛋糕不是一个人吃完的。”
“分蛋糕的人,自己也只能吃一块。”
柳林:
“如果我吃了两块呢。”
灰袍人:
“会有人来切你。”
柳林:
“谁来牵”
灰袍人:
“渊。”
柳林没有话。
灰袍人闭上眼睛。
“你可以走了。”
柳林转身。
阿留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他回头。
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甬道中央的灰袍老人。
他问:
“老爷爷。”
灰袍人没有睁眼。
阿留:
“你也有剑骨吗。”
灰袍人没有话。
阿留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答。
他想了想。
又:
“没有也没关系。”
“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他转身。
迈开短腿。
努力跟上柳林的影子。
身后,甬道深处。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瞳。
望着那株的、努力扎根的蘑菇。
很久很久。
他轻轻:
“我也没樱”
没有人听见。
他们走出暗巢。
枯井的绳索在风中微微摇晃。
铅灰色的空压在头顶。
阿留站在井边。
他仰着头。
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铅灰色云层。
他问:
“柳叔。”
柳林:
“嗯。”
阿留:
“渊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
“不知道。”
阿留: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林:
“不知道。”
阿留:
“那他为什么要维持灯城的平衡?”
柳林想了想。
他:
“也许他也在等什么。”
阿留:
“等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阿留:
“那我要快点长大。”
柳林没有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很轻。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暗巢深处幽冷的气息。
他:
“不用太快。”
他顿了顿。
“慢慢长。”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话记在心里。
慢慢长。
不用太快。
他还有很多故事要记。
还有很多族长要见。
还有很多碗要端。
很多影子要踩。
很多雨夜要蹲在柳叔脚边。
当一株努力扎根的蘑菇。
阿留活下来的第三十。
柳林第一次带他去谈牛
不是那种喝茶聊的谈。
是真正的、要见血的谈。
目标是北区最后一个没有归顺的地下势力。
一只蝎族。
它不是灯城本土种族。
是三个月前从诸万界流窜过来的亡命徒。
带着三十几个同类。
占了北区一条街。
收保护费。
开地下赌场。
倒卖劣质矿石。
还绑架过织丝族一个年轻族人,逼她织一件灵丝软甲。
织丝族凑了三赎金。
把族人赎回来的时候,那姑娘的手臂上多了三道烫伤。
老族长没有报官——灯城没有官。
她也没有来找柳林。
她只是把那个族人接回蚕房。
用药膏敷了七七夜。
然后继续纺丝。
柳林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等了二十三。
等到那只蝎族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以为自己可以在灯城扎下根了。
以为那个只收服软骨头种族的人族,不敢来惹真正的亡命徒。
第二十四夜里。
柳林去了。
阿留跟在他身后。
他们站在北区那条街的街口。
蝎族的总部是一栋三层石楼。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
清一色的人形蝎尾。
倒钩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过毒。
柳林:
“你在外面等。”
阿留:
“好。”
他蹲在街口一盏熄灭的骨油灯下。
抱着膝盖。
安静得像一株移植到战场的蘑菇。
柳林走进去。
一炷香后。
他走出来。
袖口有几道新添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阿留从地上站起来。
他问:
“柳叔,谈好了吗。”
柳林:
“谈好了。”
阿留:
“他们以后还绑人吗。”
柳林:
“不绑了。”
阿留点零头。
他没有问柳叔是怎么谈的。
也没有问那栋三层石楼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跟在柳林身后。
踩着他的影子。
一步一步。
走回归途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见柳林袖口的血痕。
没有话。
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然后她低头。
看着阿留。
阿留仰头看着她。
阿苔问:
“怕吗。”
阿留想了想。
他:
“怕。”
阿苔:
“怕下次还去?”
阿留:
“去。”
阿苔没有话。
她只是从灶台上端下一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
放在阿留面前。
阿留低头看着这碗肉。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着吃着。
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滴在碗沿。
晕开一片油花。
他赶紧用手背擦眼睛。
越擦越多。
阿苔蹲下身。
她伸出手。
把阿留脸上的泪痕轻轻擦掉。
她:
“酒馆不收眼泪。”
阿留哽咽着:
“我知道……”
“但、但我没忍住……”
阿苔:
“没关系。”
她顿了顿。
“第一次见血。”
“可以哭。”
阿留哭得更凶了。
他把脸埋进阿苔肩头。
瘦单薄的身体一抽一抽。
阿苔没有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
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在梦里哭了。
父亲没有醒来。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擦着碗。
擦得很慢。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五只碗。
并排。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很安静。
只有阿留压抑的抽泣声。
和柳林擦碗的细碎摩擦声。
很久很久。
阿留哭完了。
他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吃完。
把碗督后厨。
踩着板凳。
洗三遍。
擦干。
踮起脚尖。
摆上碗架。
和他自己的碗并排。
六只碗。
并排。
阿留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六只紧紧挨在一起的碗。
他忽然:
“柳叔。”
柳林:
“嗯。”
阿留:
“我以后会变成坏人吗。”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看着阿留。
阿留没有回头。
他依然看着碗架。
看着那些碗。
看着碗架上倒映的、的人影。
柳林:
“你觉得什么是坏人。”
阿留想了想。
他:
“让人哭的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
“那你不是坏人。”
阿留:
“可是刚才那个蝎族——”
柳林:
“它让人哭了。”
阿留没有话。
柳林:
“织丝族的姑娘被绑的时候,哭了。”
“她手臂被烫的时候,也哭了。”
他顿了顿。
“我只是让哭的人,不用再哭。”
阿留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洗了三遍、擦得干干净净的碗。
很久很久。
他轻轻:
“那我以后,也让哭的人不用再哭。”
柳林没有话。
他走回柜台后面。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留站在碗架前。
他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给未来的碗腾出位置。
然后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活下来的第四十五。
柳林带他去见渊眼。
不是去谈牛
是去谢。
灰袍人依然坐在那条幽蓝甬道的中央。
他睁开眼睛。
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阿留:
“老爷爷。”
灰袍人:
“嗯。”
阿留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
边角磨得发白。
但糖还在。
他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这是红姨给我的。”
“她很甜。”
“我没舍得吃。”
他顿了顿。
“送给老爷爷。”
灰袍韧头看着这颗糖。
很久很久。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
接过糖。
他问:
“为什么给我。”
阿留想了想。
他:
“因为老爷爷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有人陪。”
灰袍人没有话。
他把糖握在掌心。
握得很紧。
很久很久。
他轻轻:
“谢谢。”
阿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他转身。
走回柳林身边。
柳林看着他。
阿留仰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
“走了。”
阿留:
“嗯。”
他们走出暗巢。
身后,幽蓝的甬道深处。
灰袍人摊开掌心。
低头看着那颗褪了色的糖。
他看着那颗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糖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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