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清河崔氏而言,简直是炼狱。
河北道,魏州,清河县。
曾经庄严肃穆,令乡民敬畏的清河崔氏祖宅和祠堂区域,此刻成了整个魏州的笑柄和灾难中心。
上千名乞丐,在充足的南瓜军粮喂养下,早已不是当初那副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模样,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不少人脸上竟有零红光,力气也明显大了许多。
他们在刘大富等几个被马周收的头目带领下,纪律性出乎意料地好,不冲撞,不打砸,就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围着那片区域。
白,他们或坐或卧,堵住所有主要通道。
人手一个破碗或者木棍,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发出沉闷而持久的“梆梆”声。
嘴里高一声低一声,此起彼伏地哭喊着。
“清河崔氏丧良啊!派人刺杀马青!”
“粮价飞涨活不起啊!都是崔家造的孽!”
“还我血汗钱!还我活命粮!”
“祖宗牌位蒙了粪,后人缺德遭报应啊!”
声音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海洋,无孔不入地钻进祖宅深处每一个崔氏族饶耳朵里。
到了饭点,空气中更是弥漫起浓郁的南瓜粥特有的那股清甜又略带腥气的味道。
那是竹叶轩的军粮,此刻却成了羞辱清河崔氏最直接的象征。
连乞丐吃的都比你们堵心!
祖宅大门紧闭,高大的院墙隔绝不了那铺盖地的声浪和气味。
崔显被紧急接回清河坐镇,此刻就在正堂里,听着外面那永不停息的“梆梆”声和哭喊,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快要炸开。
他想下令让家丁驱赶,甚至杀几个儆猴。
但旁边从长安赶回来的幕僚死死劝住了他。
“使不得啊家主!万万使不得!”
幕僚急得满头大汗。
“外面聚众上千,一旦动手,立刻就是民变!”
“官府正愁没借口介入!”
“柳叶和马周就等着咱们动手呢!”
“到时候扣上一个崔家残害无辜难民,激起民愤的帽子,朝廷就能名正言顺派兵镇压,后果不堪设想啊!”
崔显也知道这道理,所以才憋得快吐血。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甚至不敢去祠堂那边看一眼,怕看到那扇被泼了污秽的大门,当场气得背过气去。
更让他心寒的是博陵的反应。
除了最初象征性地派人来问了句是否需要人手支援,博陵崔氏再无任何实质性的援助。
反而,他陆续收到消息,博陵在长安,洛阳的铺子,趁着竹叶轩网开一面,正悄悄低价吃进一批清河商人因走投无路而抛售的布匹和生丝!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在他崔显的心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崔敬,你们好得很!”
崔显独自在书房里,对着墙壁低吼,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蛇。
什么数百年同气连枝?
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博陵那边,怕是巴不得清河倒下,好独占崔氏的名头和资源!
与此同时,在博陵崔氏的祖宅里,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也加强了戒备,但外面平静如常。
...
对比清河那边传来的,一比一糟糕的报告,博陵这边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族长崔敬坐在暖阁里,慢悠悠地品着新到的明前龙井,茶香氤氲,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因清河惨状带来的阴霾和后怕。
他放下茶杯,对面坐着负责产业的崔远。
“洛阳那批布,吃的怎么样了?”
崔远脸上带着踌躇满志的笑容。
“清河的几家布商眼看没了活路,急着脱手周转,被我们捡了大便宜,等这股风头过去,或者竹叶轩再松松手,这批布一转手,利润起码翻两番!”
“嗯,做的好。”
崔敬满意地点点头。
“记住,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别让清河那边抓到把柄,更不能让竹叶轩觉得我们太贪心。”
“属下明白!”崔远恭敬应道。
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族长这是铁了心要趁机捞取实利了。
虽然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庆幸。
幸亏竹叶轩的目标只是清河!
就在这时,管家快步进来,神色略带古怪。
“族长,门外有位自称从西域回来的清河崔氏商队管事求见,是有要事禀报。”
“西域?”
崔敬和崔远都是一愣。
清河崔氏在西域的商路几乎被竹叶轩斩尽杀绝了,这时候还有人能回来?
就算回来了,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风尘仆仆,半边脸裹着厚厚纱布,神色惊惶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扑通跪下,带着哭腔。
“族长!的,的是清河崔氏负责走龟兹那条线的管事崔福!我们完了!”
“起来话!怎么回事?”崔敬心头一凛。
崔福爬起来,抹了把眼泪鼻涕道:“十前,我们的商队在过了玉门关往西二百里的戈壁上,遇到了一伙悍匪!”
“全是黑衣黑马,蒙着面,下手极狠!”
“兄弟们,兄弟们死伤惨重啊!”
“货物连带骆驼马匹,都被抢了个精光!”
“他们还还专门留了我一个活口。”
“留你活口?什么了?”崔远急问。
崔福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那匪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他们是竹叶轩留在西域的人!”
“让的回来给清河崔氏带个话,敢动马掌柜,就要让清河崔氏断子绝孙!”
“这,这只是开胃菜!”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补充道:“的逃回来路上,遇到了博陵走另一条商路的商队,他们竟然完好无损!”
书房里一片死寂。
崔敬和崔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震惊于竹叶轩在西域的手段竟如此狠辣决绝。
这几乎坐实了竹叶轩刻意针对清河,放过博陵的策略!
崔福还在哭诉:“兄弟们全都没了,的也彻底回不去清河了,还请族长收留!”
崔敬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
“知道了,你先下去养伤,此事我会处理。”
他挥挥手,崔福被带了下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崔远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翼翼地开口道:“族长,看来,竹叶轩是真的只盯着清河不放啊。”
他心里那点因低价吃进清河货物的不安,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崔敬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柳叶太毒了,他这是打算,彻底撕裂我们跟清河的关系。”
“这层关系,食之乏味,弃之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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