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房轻手轻脚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
“驸马爷，赵郡李公到了，在前厅等着。”
门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显然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
柳叶一愣。
“李公？哪个李公？”
“是李百药李公。”门房补充道。
李百药？
柳叶和李世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
这位出身五姓七望中赵郡李氏的老夫子，一直是柳叶在世家圈子里难得的盟友，观点开明，支持新法。
但前些年柳叶重心南移，在岭南待了许久，而李百药也回了赵郡老家坐镇，两人确实许久未见了。
他怎么突然回长安了？
还一大清早直接找上门！
“快请！”
柳叶立刻道：“直接请到这儿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后者微微颔首，表示不介意。
不多时，一阵略显迟缓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叶起身迎到门口。
李百药来了。
看起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股精气神。
背脊不如从前挺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佝偻。
最刺眼的，是那一头曾经夹杂着斑白的头发，如今竟已是雪色多于墨色，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脸上的皱纹深刻了许多，尤其是眼窝和嘴角的法令纹，透着浓浓的疲惫与风霜。
短短两年多未见，李百药竟老了不止十岁。
“驸马...”
李百药看到门口的柳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干涩。
他刚要拱手行礼，目光越过柳叶的肩膀，骤然看到了屋内的明黄身影，脸色倏地一惊。
连忙加快脚步，抢进屋来，对着李世民就要行礼。
“老臣李百药，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
他以前当过大臣，虽然退下去了，但自称一声老臣倒也不为过。
李世民已离座，上前一步虚扶住他。
“李卿免礼，朕也是刚来不久，不必拘礼，坐。”
柳叶也赶紧搭手，扶着李百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百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柳叶看着昔日也算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公，您这是...怎么突然回长安了？老家那边...”
他斟酌着用词。
李百药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像是含着一枚黄莲。
他摆摆手，那手势里透着无力。
“唉...来惭愧。”
“驸马，陛下，老夫这两年，过得实在是...步履维艰啊。”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和压力碾磨过的沧桑。
“当年范阳卢氏之事，我赵郡李氏虽得了一些田亩商铺，看似添了些进项，可也彻底成了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百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彼时驸马在岭南，鞭长莫及。”
“崔氏两家，仗着在河北道根深蒂固，又有姻亲串联，对我们李家是处处打压，步步紧逼。”
“打压我们的粮行商路，挖走我们得力的管事掌柜，截断我们的货源客源...无所不用其极。”
“地方官慑于崔家势力，明知不公，也多作壁上观，甚至暗中偏袒。”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
“老夫在赵郡老家苦苦支撑，拆东墙补西墙，也算是勉力维持局面，没让祖业在我们这一代彻底垮塌。”
“可...终究是元气大伤，难以为继了。”
“此番前来...”
他顿了顿，看向柳叶。
“是想向驸马求援！”
“老夫...急需一笔款项周转，两百万贯！”
“否则，恐怕撑不过明年开春，赵郡李氏在河北道的产业，就要被那两家生生挤垮吞并了！”
最后的数字，他得异常沉重，仿佛用尽了力气。
两百万贯！
柳叶眼皮跳了跳。
这数目不，但对如今的竹叶轩来，并非伤筋动骨，他皱眉道：“钱不是问题，你我之间，何谈借字。”
李百药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这钱，能否尽量快些？最好...最好这两三日之内能筹措到位？”
“崔家那边催逼得紧，几张年前就要到期的巨额票据，族里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两三日？
柳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有钱，但家大业大，现金流并非随时都堆在库房里等着提现。
尤其是刚投入巨资在岭南船队和山南道新开辟的商路上，账面上的活钱要短时间内凑出两百万贯现钱。
三五日都算紧巴，两三日...有点强人所难。
“李公，两百万贯不是数目。”
柳叶沉吟着，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哪里能最快抽调资金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我立刻让账房盘算各处流水，但最快也要...”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端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柳叶脑海。
皇帝在这呢！
柳叶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最快也要费些手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对着李百药道：“不过李公放心，既然火烧眉毛了，我柳叶绝不会袖手旁观。”
“钱，一定有！”
他转头，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真诚笑容，看向李世民。
“陛下，您看...李公这事，关乎河北道的安稳，也关乎赵郡李氏这支心向朝廷的世家力量。”
“如今他们被崔氏打压至此，若朝廷能及时伸出援手，不仅解了李家燃眉之急，更能彰显陛下爱护忠良，抑制豪强的圣意啊！”
“这钱，您看内帑那边，是不是能先...”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这...还有朕的事儿？！
“柳叶！”
“朕的内帑...”
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什么？
他的钱都计划好，要用来修龙首原上那座即将竣工的新宫殿吗？
还是国库空虚，他这个皇帝也没余粮？
这种话私下还行，当着李百药的面，他实在不出口。
皇帝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的憋闷，试图挽回一点主动权。
“朕的内帑，自有调度，新宫营造已至紧要关头，各处用度均已核定...”
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龙首原的新宫，试图暗示柳叶这钱他也有大用。
“陛下圣明！”
柳叶立刻高声接口，声音洪亮得吓了李世民一跳。
“新宫营造乃国之大事，自然是重中之重，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不变。
“李公这事，更是关乎河北道民生稳定，关乎朝廷对世家的态度导向，更是迫在眉睫！”
“陛下向来体恤臣下，仁厚恤民，岂能坐视忠良被豪强欺凌而袖手？”
“恳请陛下开内帑，暂借两百万贯与李公周转！”
“柳叶愿作担保！日后李家归还，或由竹叶轩代偿，绝无拖欠！”
“此举不仅能解李家之困，更能彰显陛下恩浩荡，使下忠义之士归心啊陛下！”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李百药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赵郡李氏，世世代代铭记陛下大德！必当肝脑涂地，效忠大唐，万死不辞！”
他这声谢恩，直接把李世民架到了更高的位置。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配合得衣无缝的一跪一拜的两人，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子！
几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担保？
这钱借出去，以后柳叶还？
那跟自己掏腰包给他柳叶做人情有什么区别！
还扯什么忠义归心！
李百药这“世世代代效忠”的帽子扣下来，他这钱要是不借，传出去立刻就成了刻薄寡恩，无视忠良的昏君了！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气闷，脸黑得跟锅底灰一样。
他瞪着柳叶那张笑脸，恨不得把手里这杯茶直接泼过去。
良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内帑...拨付。”
这四个字，仿佛重逾千斤。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李百药，尽量放平语气。
“李卿平身，明日...你自去找大宝，他会安排。”
完，他猛地站起身，连看都没再看柳叶一眼，袍袖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再不走，气都要气死了。
早知如此，自己干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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