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给宁宁擦干净脸,又走到还坐在地上的欢欢面前,也不嫌脏,伸出手去拉他。
“欢欢,地上脏,起来。”
欢欢看着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着手的力量爬了起来。
但嘴依旧噘着,一脸委屈。
“郑家学堂挺好的。”
囡囡一边给欢欢拍打身上的灰土,一边道:“先生是严厉零,但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
“里面的朋友,有程家的石头,尉迟家的宝,可好玩了。”
她顿了顿,看向欢欢。
“你不是最喜欢听爹爹讲打仗的故事吗?”
“程家的石头知道好多真打仗的事,比爹爹讲的还多。”
欢欢的眼睛亮了一下,噘着的嘴往下撇了撇,似乎有点心动,但还是嘟囔道:“那…那先生打手板……”
“先生不打乖孩子。”
“你们要是好好背书,认真听讲,先生只会夸你们。”
“你看姐姐什么时候被打过手板?”她挺了挺胸脯,带着点骄傲。
她又转向宁宁,声音放得更软些。
“宁宁,学堂里有个花园,好多漂亮的花,还有秋千,休息的时候可以去玩。”
“而且,每下午散学回来,姐姐教你编花篮,就用我们刚才摘的石榴花,好不好?”
她指了指石凳上的篮子。
宁宁看看花篮,又看看姐姐,大眼睛眨了眨,声问道:“真的有秋千?”
“真的!姐姐不骗人。”囡囡认真点头。
柳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哄住了?
他刚才磨破嘴皮子都没用!
他看着囡囡有条不紊地安抚着两个的,那神情,那语气,虽然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份笃定和从容,已经隐隐有了她娘亲的影子。
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柳叶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夹杂着些许感慨和难以置信。
在他眼里,囡囡明明还是个不到八岁,需要人呵护的丫头。
怎么一转眼,就已经能像个大人似的,帮他分担起管教弟妹的责任了?
这成长的脚步,快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又无比欣慰。
“爹爹。”
囡囡搞定两个的,这才转向柳叶,大人似的道:“您去忙吧。”
“我带欢欢和宁宁去洗手洗脸,换身衣裳。”
“明去学堂的事,我跟他们。”
柳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交给闺女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把战场完全交给了大女儿。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囡囡一手牵着一个,正温言细语地跟弟妹着什么。
欢欢和宁宁居然都乖乖跟着她走了,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那股抗拒的劲头明显消了。
没有家里两个祖宗磨着,柳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
长安城,房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格窗,斜斜地打在书房光洁的桐木地板上,映出几道温暖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
房玄龄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份礼单,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怠。
人刚送走没多久,书房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刻意营造的亲近和热络气息。
来的是岑文本。
在门下省任侍郎已经有了近六年的时间。
他言语恳切,态度谦恭,话里话外却绕不开一个意思。
听闻房相为国操劳,身体欠安,恐需静养。
如今朝堂正值用人之际,他岑文本虽不才,愿为房相分忧,为陛下,为社稷肝脑涂地……
类似的话,这已经是今上午第三拨了。
房玄龄放下那张礼单,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聪明人,都是聪明人。
他致誓风声,看来是捂不住了,或者,压根就没想捂。
这些人精似的官员,哪一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闻着点味儿,就蜂拥而至,都想在他这棵大树彻底倒下之前,攀上最后一段交情,捞一句美言。
“分忧?肝脑涂地?”
房玄龄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容。
他需要的是能真正扛起国事的栋梁,不是这些只盯着宰相椅子,汲汲营营钻营门路的人。
应付这些拜访,比批阅一的奏章还累。
虚情假意的客套,心翼翼的试探,隐晦又露骨的诉求……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得耗费心神去应对。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无声地走进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黑褐色的药汁在青瓷碗里微微荡漾,散发出浓郁苦涩的气息。
“老爷,药好了。”
老管家声音低缓,带着关牵
房玄龄摆摆手,示意他放下。
看着那碗药,他心中那股无奈感更重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精力确实大不如前,尤其是上次大病一场后,处理繁重政务越来越力不从心。
魏征得对,该退了。
可退之前,这宰相班子的摊子,该怎么平稳地交出去?
原本寄予厚望的名单上那些人,这几上蹿下跳的表现,实在令他失望透顶。
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江山社稷?
他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直冲头顶,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却也带来一阵眩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
不能再等了。
与其被这些琐碎的人情往来耗尽最后的心力,不如主动出击,把该定的事情定下来。
那份名单废了,人选……得另寻他路。
“李大师...”
房玄龄喃喃自语道。
这位挂着宰相衔,却几乎从不参与具体政务,只埋头修史的吉祥物,是朝堂上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房玄龄深知,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闲散。
去找他聊聊,或许能有意外之获。
半个时辰后,房玄龄的马车停在了李大师府邸略显简朴的门前。
比起房府的庄重威严,李府更像是一个清贫文士的居所,门庭冷落,透着书卷的宁静。
门房显然是认得房玄龄的。
恭敬地将他引入府内,穿过一个的,种着几丛翠竹和兰草的庭院,径直来到后宅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房玄龄示意门房不必通报,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墨香,松烟和淡淡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四壁皆是顶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卷轴。
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几乎占据了半空间。
李大师正背对着门口,凝神悬腕,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运笔。
他写得很慢,很专注。
身姿挺拔,手臂沉稳,笔尖在纸上滑过,留下遒劲有力的墨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上镀了一层柔光。
整个画面安静得能听到笔毫摩擦纸面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房相稍等片刻,并非是李某失礼,而是练字由心,实在是分不出神来,否则这篇字就废了!”
李大师轻声着,眼睛却一眨不扎的盯着自己的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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