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日头似乎总带着一股子水汽，晒在身上暖烘烘又黏糊糊的。
广州城外的冯家别院，比长安的宅邸少了些规整的棱角，多了些肆意生长的绿意。
高大的榕树垂下气根，像老爷爷的胡须，芭蕉叶阔大得能当伞。
囡囡最近最爱的游戏就是顶着片芭蕉叶在院子里疯跑，假装自己是个大将军。
柳叶端着一杯岭南特有的凉茶，坐在水榭的竹椅上，看着自家闺女像个旋风似的刮过草坪，后面紧跟着一脸又尽职尽责的贺兰英。
“慢点儿！刚下过雨，地滑！”
贺兰英的声音里透着点焦急，但更多的是宠溺。
她身手利落，总能在囡囡要摔个屁墩儿的前一秒把她捞起来。
囡囡咯咯笑着挣脱开，脸红扑颇，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柳叶跟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爹爹！英英姨好厉害！她刚才‘嗖’一下，就把树上那只大知了打下来了！”
“我也想学！爹爹，你让英英姨教我功夫好不好？”
柳叶一口凉茶差点呛着。
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儿满是期盼的脸，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学功夫？”
他伸手把囡囡鬓角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
“闺女，学那个多累啊，又苦又晒的，你看你英英姨，那是打练的童子功。”
“咱不学那个，爹爹教你读书写字，或者跟你娘和二娘学学琴棋书画，多好？”
“不要不要！”
囡撅起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要学那些！太闷了！我要像英英姨一样厉害！”
“这样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能把他打跑！”
“她着，还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下拳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柳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想象了一下囡囡板着脸“保护”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一想到闺女要扎马步，练拳脚，风吹日晒，不定还要磕着碰着，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总觉得闺女就该是娇养着，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闺女啊……”
柳叶还想再劝。
“爹爹——”
囡囡拖着长长的尾音，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膝盖上蹭啊蹭，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委屈。
“你就答应我嘛……我保证不怕苦！真的！”
“英英姨了，我筋骨好着呢！求求你啦，爹爹最好啦……”
这谁顶得住啊？
柳叶心里哀叹一声。
闺女这撒娇耍赖的功夫，简直是无师自通，炉火纯青。
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贺兰英，贺兰英抱着胳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写着“你自己看着办”。
再看看怀里这颗扭来扭去的汤圆，柳叶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囡囡的头顶。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不过咱们先好，跟着英英姨学，就得听她的话，不许偷懒，不许喊累，要是吃不了苦半途而废，爹爹可是要笑话你的。”
“耶！爹爹最好啦！”
囡囡瞬间从委屈包变成了快乐的鸟，蹦起来在柳叶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转身就朝贺兰英跑去。
“英英姨！爹爹答应啦！快教我快教我！”
贺兰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弯腰抱起囡囡。
“那好，今先教你站桩，像棵树一样，根扎得稳，才不怕风。”
水榭另一头的回廊阴影里，冯盎负手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囡囡在贺兰英的指导下，努力绷着脸，叉开腿。
摆出一个摇摇晃晃的“骑马蹲裆式”，模样又认真又滑稽，忍不住捋着胡子笑起来。
这丫头，精神头是真足。
他越看越喜欢，心里那个念头就更热切了。
多好的孙媳妇苗子啊！
配他冯家的种正合适！
可惜……柳叶那子油盐不进，什么“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长大决定”，听听，这叫什么话？
简直离经叛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能是儿戏？
不过，冯盎在岭南经营多年，深谙曲线救国之道。
柳叶虽然不答应定亲，但对两个孩子一起玩倒是没意见。
这明什么？
明有门儿啊！
感情嘛，从培养才深厚！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几后，柳叶正在院子里看囡囡练一套基础的拳架子。
虽然动作还软绵绵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挺招人喜欢。
这时候，冯盎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了过来。
男孩穿着靛青色的细麻短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眼睛很大，眼神有点怯生生的，规规矩矩地跟在冯盎身后。
“驸马，看看老夫这孙子，君衡。”
冯盎把男孩往前推了推。
“这子整闷在府里读书，都快读成书呆子了。”
“正好，你家囡囡不是跟着贺兰姑娘习武嘛，让他也跟着学学，强身健体，也沾点活泛气儿。”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一起玩也有个伴儿。”
柳叶打量了一下冯君衡。
家伙长得挺端正，就是有点过于拘谨了，不像岭南孩子常见的野性。
他点点头道：“国公开了口，自然没问题。”
贺兰英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大喜欢冯君衡文弱的样子。
“多一个不多，不过冯公子，习武是苦差事，可没有少爷架子可摆。”
冯君衡抬头飞快地看了贺兰英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道：“是，贺兰师父，君衡明白，不怕吃苦。”
声音虽，倒还算清晰。
囡囡刚打完一套拳，正叉着腰喘气，闻言好奇地跑过来，围着冯君衡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个新奇的玩具。
“你要跟我一起学打拳？”她仰着脸问。
冯君衡被她看得有点脸红，点零头。
“那你会爬树吗？”囡囡又问。
冯君衡茫然地摇摇头。
“会抓知了吗？”
“不会……”
“会下河摸鱼吗？”
“母亲危险，不让……”
囡囡“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你真没用”的嫌弃表情。
但很快，又兴致勃勃地道：“没关系！以后我教你！”
“英英姨教我们扎马步可累了，不过你跟着我，我罩着你！”
冯君衡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却气势十足的女孩，懵懵懂懂地道：“……好。”
于是，冯君衡就加入了“习武”的行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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