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殿下出宫回府有两个契机:一是我陪她在慈宁宫待了半年，功课荒废，太后劝她继续和我在宫里长居，殿下婉拒，她始终不肯将我留在宫里；二是神武七年秋，太后的母亲在金陵仙逝，太后凤体欠安，殿下便带着我前往金陵代表皇帝和太后吊唁，顺便也暂时远离那片伤心之地。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京城，对什么事物都感到格外新鲜，殿下她不仅告诉我一路上的风土人情，更开始教导我识人之术、驭人之能。
抵达金陵，刺史率部下在城头跪迎，殿下没有多，便匆匆赶往安王府邸吊唁她老夫人。
殿下的外祖母姓徐，享年七十有余，是太后的嫡母，然实际上并无血缘关系，殿下把礼节做到位即可。
她的舅舅安王晏渠与舅母徐夫人都是知命的年纪了，他们二人只有两个女儿，爵位后继无人，皇帝便封了两个表姊妹为郡主。
长女晏郗，年二十四，与殿下同岁，性子沉稳，却一直不愿嫁人，励志要读遍医书，行医救人，做底下最出色的大夫。
次女晏陵，年十五，名字还是太后所赐，性格古灵精怪，喜欢跟在姐姐身后做她的跟班。
两个女儿都古怪得很，但国舅爷夫妻俩似乎是看多了家族兴衰枯荣，只任由后人去了。
从此之后，我和晏家双姝建立了长达一生的友谊，每月会固定书信联系。其实，我倒是十分羡慕这种没有被寄予厚望的人生，可惜殿下依旧是不肯“放过我”，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思考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探究起无人相告的身世之谜。
两个月后回到京城已是临近新春，殿下与皇帝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一家子常聚在凤仪宫陪太后闲聊。太子齐绍快到三岁，已会牙牙学语、有模有样地上两句了，皇次子齐朝与皇长女兰陵公主齐晚，不知是继承了谁的丹凤眼，胖胖嘟嘟的，穿上红棕色的锦衣，活脱脱像两只发腮聊狐狸。
后来也事实证明，二饶确如同狐狸一样狡猾。
幼妙今年及笄，已是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被太后培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又不失活泼率真的一面，在皇帝不在的时候，经常能讲个笑话逗乐大家。
姨母想为她安排一门好婚事，却被幼妙所婉拒，她称自己只想侍奉在太后身边，待太后千秋后，做一名女史即可，不愿出宫嫁人。姨母听后只好作罢，太后却是十分欣慰她的决定。
这两年不是什么好年份，殿下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先是姑父，再是徐老夫人，如今刚过新春，本来以为是新年新气象，结果又传来宁国公去世的消息。
传出消息时，宫中正是元宵家宴，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姨母更是险些晕了过去，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宁国公是姨母的祖父，这么来，这个老头岂不也是我的曾外祖父？
我不知道我这位曾外祖父是什么大人物，只知道他要厉害到皇帝亲自携姨母登门祭奠、加以安抚沈家。殿下解释，他是当年陛下夺嫡的首功重臣，前几年从宰相之位上荣休，现在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做宰相。
不久后，我同殿下去宁国府吊唁，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里面弯弯绕绕，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拜完后，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也盯了我许久，我亦是反盯着他们，心想，当年母亲在世时，怎么没见他们来看过一次？
大舅舅沈横渡蹲下来与我交谈，语言温和，问了几句后突然如鲠在喉，缓了缓后，落寞地对着二舅舅沈横江笑道，
“她不像大姐姐，她像她父亲……”
“好了，”殿下冷冰冰地打断了他们，“这孩子是我从外头捡的，与宁国公府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几位沈大人也不想永安大长公主背上包庇逆臣的罪名吧？”
“多谢元王殿下，我等知晓，对殿下恩情必当铭记于心”大舅舅对殿下毕恭毕敬地谢道。
我好奇地问，“什么逆臣？”
殿下微微一愣，没有回答我。
正午，我和殿下被请到后院休息，我突发奇想，想要看看母亲和姨母在闺阁时的卧房，殿下同意了。
其实卧室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依旧保留着她们未出嫁时的旧貌，而我来此，也只是想从中窥见二人少女的模样，房间内怡然自得、精致华美的装饰似乎也应证着她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然而一个已经魂归九泉，另一个也已注定好要被困在深宫中一生一世了。
曾外祖父薨后，皇帝罢朝七，除了亲自登门悼其哀思，更下令宗亲王侯为他抬棺，葬入皇陵旁，极尽哀荣。
……
炉火渐黯，庭外风雪依旧，簌簌落雪声衬得室内更显岑寂，我望着杯中冷酒，若干年前的哀恸穿透时光，沉沉压上心头。
神武九年，瓦剌内乱。
早在神武三年，我还没有被殿下领回之时，当时的瓦剌王贺兰·奥斯尔就意外薨逝，瓦剌王后为皇帝的长姊舜华长公主齐明，扶持其长子即位。
太后挂念爱女，命瓦剌王太后返京陪伴，但舜华长公主念其幼子年幼，政局不稳，不忍离别，于是手书一封，约定瓦剌新王能够独挡一日之时，就是她回归故土之际，太后终无奈应允。
到了神武九年春，瓦剌乱臣谋逆，扶持先王庶长子在西面登基称王，漠北大乱，分裂为东西瓦剌，王太后携正统退守于东瓦剌，由于势弱难守，节节败退，烽火告急，眼看就要徒大同宣府，皇帝挂念远在苦寒之地的长姐，更忧心太后因忧虑爱女而沉疴难起，决定御驾亲征，支援平乱，于是下令五岁的太子监国，元王从旁辅佐。
皇帝亲征不久，太后发病，病情愈重，殿下请遍下名医也不见好，都太后时日无多，殿下伤心欲绝，反倒是太后安慰她“生死有命，富贵在”。
那夜，我看见她慈宁宫的廊下坐了许久，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她想起年少时去青州，有个算命的老头告诉她，母后的确只有半百之龄。
我用母亲当年安慰我的话来安慰她:死亡，不过是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的，太后只是即将要去这条必经之路，终有一日，你和她还是会相见的，她也不想看见你难过。
她抹去眼泪，笑道，“好孩子……日后我要是走了，你会难过吗？”
我点点头，“当然。”
“你会恨我吗？”
我一头雾水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殿下她垂下眼睑，“总有一人，你会知道的。”
她沉默许久，我却不明其意，为了打破僵局，我继续问道，“太后娘娘有没有什么心愿尚未完成的？不要让她带着遗憾入土……”
殿下想了想，“其实……她唯一念着的，就是舜华姐姐，当年大姐姐和亲瓦剌，只是母后的一生之恨，她如今的病情来势汹汹，也只怕是因为担心大姐姐的缘故……”
“那为什么不把舜华姑姑接回来呢？”
“大姐姐作为瓦剌王太后，和陛下都在前线，他们一走，只怕是军心不稳……”
尚还年幼的我不懂政事，对此无能为力，唯一盼望的，就是希望这仗早些结束，希望皇帝能尽快接舜华姑姑回来见太后最后一面，我怕她老人家挺不过去。
其实来，皇帝孝悌，除谋逆的秦王外，对先帝的其他皇嗣皆宽厚以待，对待太后更是菽水承欢，数十年如一日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太后年来多病，皇帝每每亲尝汤药、老莱娱亲，几次大赦下，为太后祈福。
然则八月里，太后的气息已如风中残烛。殿下急命八百里加急，飞驰北疆，皇帝接信，不顾战事胶着，与日夜兼程赶来的长姊舜华长公主一同，抛下大军，星夜疾驰回京。
八月十五，清冷月色洒满宫道，姐弟三人终在慈宁宫榻前重逢。
太后的眼睛因他们的到来亮了一瞬。她枯瘦的手紧紧握着舜华的手，目光流连在风尘仆仆的皇帝和形容憔悴的元王身上。
“我的明儿……明儿……”
“母亲……明儿回来了，明儿不孝……”舜华姑姑哭得泣不成声，她看向身后的一儿一女，“快来拜见外祖母……”
两个孩子乖乖巧巧地跪在了太后榻前。
“好……好……回来就好……嫽儿呢……”
“嫽姐姐还在前线稳住军心，母亲放心，她和陈玄钰都在大军总部安然无恙，等停战了，她也会回来的……”
“那就好……”太后气若游丝，望着她十七年来心心念念的女儿，“一别十七年，漠北的风霜把我的明儿都摧残成这样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明儿不苦，明儿先是瓦剌的王后，再是王太后，身后有大晟撑腰，谁敢欺负我？”舜华姑姑不停地抽泣，却仍在试图安抚母亲，“母亲不要担心，明儿过得很好，只是这十七年没有一日不在思念母亲，是明儿来晚了，让母亲担忧，是明儿的错……”
“母亲知道，你在瓦剌肯定很难……”
二人絮絮低语，皆是骨肉情深、殷殷嘱托，她最后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微弱却清晰，“我的儿，你瘦了……”
“母后放心，儿子没瘦……”皇帝也跪在太后榻前，慌得语无伦次，只是眼角的泪水不争气地哗哗往下流，“母后要赶紧康复才是……”
太后含笑摇了摇头，看向他们三个子女，以后后面的子孙、皇后、明月，还有我和幼妙，“母后不中用了……要去上和人团聚了，我的爹娘、挚友、彩云，早就等我多时了……母后会在上看着你们、保佑你们的……别哭鼻子……”
底下人泣不成声。
“阿照……”
“母亲，儿臣在……”
听到母亲的呼唤，皇帝如临大赦，连忙跪移到母亲床头，把耳朵贴在母亲床头，幼稚地如孩童想要独占母亲的宠爱。
我悄咪咪地望向殿下，她的三姐弟中离太后最远的那个，她已经陷入了自我沉醉的一片绝望之郑我知道她这些日子都是陪在太后身边的，只是如今在她母后最后的时光里，面对母亲对其他孩子的关怀，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甘呢？
“你……要以国事为重，勿以哀毁伤身，对待姊妹晚辈要和睦相处……”
“好，儿子答应，儿子通通答应……”
“瑜……瑜儿……”
殿下一怔，瞪大了双眼，懵然道，“母亲？”
“母亲想对你的话都已经过了……你一向聪慧，是母亲最放心的孩子……只是有一件事……你要学会放下……以后你要好好的……”
还未等殿下点头答应，便只见太后言罢，唇边犹带一丝欣慰，溘然长逝。
神武九年，太后日薄西山，最终于八月十六日晏驾于慈宁宫，享年五十。
那一夜，慈宁宫的哭声撕心裂肺，哀转久绝，而后皇帝罢朝三月，在守灵时更是不能自抑，几度昏厥，凡有不敬太后丝毫者，皆被伏诛。
有一个夜晚，殿下独自守在太后灵前，我陪着她，她看着我，再一次卸下心扉，抱着我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姮儿，我才二十六岁，我没有母亲了……我再也没有父母疼我了……”
她将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该什么，我三岁就没有母亲了，父亲更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上要夺走一切我爱的人……父皇、三哥、贞观、孩子……为什么如今母后也离我而去了……”
”殿下，你不是孤家寡人，你还有我呢，”我装作大饶模样安慰着她，“我还年轻，我很爱你，我可以和你相依为命的……”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双眸看向我，眼中的那一丝脆弱令我心碎，出乎意料地，她竟然像个孩童一般真挚地问道，
“真的吗？”
我使劲点点头，举起右手发誓道，“我齐姮发誓，永远不会背叛殿下，无论如何，生死相随！”
她噗嗤一声，似被我逗笑，随即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生怕生命中这最后一丝能掌控的东西也被人所夺走。
……
后来，皇帝与殿下商议多时，终为母后定下“文孝”二字，以作谥号。
纵然皇太后生前叮嘱身后之事不得铺张浪费，但皇帝为尽孝道，将丧仪举办得极尽隆重，超过了大晟建国来帝后丧仪百年的成例。
皇帝依照太后遗嘱，并未将其葬入先帝信陵，而是葬入自己的昭陵，入主室，以求百年后母子相聚。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诉。庭中积雪更深，仿佛要将所有过往，连同那些未能出口的怨怼与真相，一同彻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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