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相地的古怪山头。
阮秀面无表情。
青衫修士笑问道:“是不信?”
女子摇摇头。
他沉默片刻,随后以很是笃定的语气,缓缓道:“阮姑娘,其实你心里是相信的,对吧?”
“我是主身,外面那个,才是心魔。”
“若非如此,他当年为什么堪不破心魔恶意?只能将其压制?而无法做到彻底斩杀?”
“因为他也是心魔。”
“当年骊珠洞,宁远怒发冲冠,选择祭出神魂一剑,借来了一身十四境的大道修为……”
“这个十四境,哪来的?”
“一把本命飞剑有这么厉害?”
青衫男子自顾自摇头。
“为什么是借?”
“而不是取?”
他伸出一只手掌,微微握拳,轻轻捶打心口,恍若敲门。
“因为那尊十四境,是我的。”
话到此处。
阮秀点头承认道:“你得对,我其实是信得,我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可话又回来,即使你才是真身,他才是心魔……又能如何呢?”
“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女子神色平静,“我只需要知道,外面那个,是我的夫君,这就足够了。”
“那子是个什么物件,是人也好,是鬼也罢,哪怕他是一头山魈精怪,到底,也是我看上的男人。”
阮秀鲜少露出玩味笑容,嗤笑道:“与我这些,你觉得很有意思?可我不觉得啊。”
“你是什么身份,从哪冒出来的,跟我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与你不熟。”
“但是你嘴里,外界的那个子,不管他是什么物件,都是我的男人,与我很熟,熟得不能再熟。”
青衫男子笑了笑。
随后他就有些沉默。
同样的一个人,无非就是身处的时间线,差了好几个万年而已,为什么岳就成了差地别?
实话。
有点羡慕。
青衫修士继而道:“阮姑娘,你要真觉得与你没关系,又怎会将我拘押在此?”
阮秀直言不讳道:“我在拖延时间,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若是找到一丝破绽,马上就弄死你。”
然后只见那人摇摇头。
青衫修士随口道:“我死不了。”
“别此刻的火神,就算外面的几个上五境,也拿我没办法,我若是不想死,这地间,就没谁可以让我死。”
阮秀冷笑道:“不信。”
那人伸出一只手,“大可一试。”
然后阮秀就出手了,单手掐了个诀,这处心相地,蓦然之间,出现一轮耀眼大日,朝着那人,迅猛砸去。
一袭青衫,依旧站在山巅崖畔,大袖飘摇,面色古井无波,双手负后,任由大日灼烧碾杀。
崩地裂过后。
大日消失,青衫依旧。
那人俯瞰而下,笑道:“如何?”
阮秀皱眉道:“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当时我施展手段,又怎么能将你从宁远身上拘押而来?”
青衫修士笑着点头。
阮秀一下就反应过来。
果不其然。
那人给出答案,缓缓道:“我在簇,身处你的心相内,不是因为被你拘押,而是因我本就愿来。”
“倘若我想走,你拦不住,外界的几个上五境,哪怕是青童君,我要离去,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拿我没办法。”
“在某种程度上,境界高低,道法高低,剑术高低,于我而言,皆是虚妄。”
阮秀深吸一口气。
实在没辙的她,只好暂时忍下那份杀意,仰头问道:“图什么?”
青衫男子摇摇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一步走下山巅,来到近前后,笑着提议道:“阮姑娘,与我稍稍走一程,怎么样?”
“带你看看曾经的某些画面。”
阮秀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不知为何,越与身旁男子言语,阮秀的心神,就愈发平静,总会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对方容貌是宁子的缘故。
大概用一句话可以解释。
似是故人来。
青衫男子微笑道:“不着急,稍等片刻,待我略施神通,还原出记忆中的一个画面。”
他闭上双眼。
等了片刻。
就在阮秀一头雾水之时,恍惚间,本该属于她的这座心相地,登时起了变化,一圈金色涟漪,以青衫为中心起始,扩散开来。
似有造化之能。
脚底下的万里版图,恰似一张空白书页,这条粹然金色的细微丝线,每及一处,就像有人提笔,以山河作画。
于是,人间不再是人间。
而是庭。
无声无息中,一座座仙殿琼宇,就这么凭空出现,地四方,四扇接连地的巨大门户,拔地而起。
原先两人所在山头。
顷刻变作中央府。
等到他重新睁开双眼。
青衫男子往前跨出一步,踩在脚下的金色长阶上,阮秀心头,虽有无数个疑问,想了想,还是紧跟其后。
没什么变化。
直到青衫男子踏上第三级台阶,同样走出第二步,踩在第二级长阶的阮秀,心有所感,猛然回头望去。
一前一后的两人,蓦然之间,身后出现了一位面容绝美的白衣女子,身材高大,背负长剑。
她处于第一道台阶。
青衫客神色恬淡,自始至终,双手负后,从不去看身后一眼,继续领衔而走。
跨出第四步。
出现一位浑身覆满甲胄的魁梧男子。
第五步。
一名高挑女子随之现身。
饶是火神转世的阮秀,在这一刻,见了这幅画面,也情不自禁,胸口起伏,心神荡漾开来。
原来如此。
难怪似曾相识。
而由青衫男子为首,所领衔的这四人,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阮秀,正是曾经的五至高。
远古庭共主,持剑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期间男人一直没开口,就这么缓步前行,拾级而上,等到登上了中央府,他方才止步,高高抬头,怔怔望去。
府大门,较之远古庭的四道门,还要来得巍峨,几人站在底下,只看身形,蝼蚁都算不上。
渺若芥子。
驻足片刻,他呵了口气,抬起手掌,两手并用,一左一右,分别抵住两扇门扉,随后轻轻用力。
尘封不知多少年的中央府,被人由外而内,轰然推开。
这座紫薇宫阙,帝居所。
重新现世。
但男人却没有走进去,推开大门后,反而原地转身,带着身后四人,来到府外的白玉栏杆旁。
他以双手撑住栏杆,扭头笑道:“好了,阮姑娘,心中有何疑惑,此刻可以全盘道出。”
“我与很多人不同,当然,也与很多神灵不同,我不爱扯什么弯弯绕绕,更加不喜欢打哑谜。”
“只要你问,只要我知道,并且愿意,那么就一定会如实告知,在这点上,我与宁远,是一样的。”
阮秀早就按耐不住,“你是那个“一”?”
他摇头又点头。
“是也不是。”
阮秀皱了皱眉。
这还不是打哑谜?
青衫男人随即解释道:“我与那个劳什子的庭共主,双方的立场关系,大概就相当于我与宁远的关系。”
听完之后。
女子更加一头雾水了。
阮秀蹙眉道:“我虽然不是往昔火神,可某些事,还是记得一点的,比如当年在庭的任职期间,我从没见过你。”
那茹点头,“确实如此,你没见过我,很正常,因为自我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庭。”
“我与宁远一样,生而为人,也一直待在人间,换句话,他是现在的地异类,而我,是曾经的异类。”
阮秀恍若听书,烦琐的摆摆手,嗓音清冷道:“我不在意这些,只想知道一点,你到底图什么?”
“我不管你跟宁子,两人谁是主身,谁是心魔,反正我话撂在这,只要你敢阻拦我夫君的大道……”
到这。
她愣了愣。
脸色有些难堪,不知道接下来的半句狠话,还要不要出口,倒不是不敢,而是她猛然想起,自己好像……
根本无法奈何对方。
如此一来,狠话又有什么用?
男人微微一笑,好似一眼就猜透了她的心思,摇摇头,毫不在意,缓缓道:“阮姑娘,放心,倘若我真有与他争抢的心思,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如若不然,换句话来,当年那子在骊珠洞,那副十四境道身,我就不会借给他了。”
阮秀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言语。
“你到底图什么?”
此外,又加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青衫男子直截帘道:“图一个改换地。”
“至于我是谁?”
他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
片刻之后。
他点点头,开口道:“我是第一位登者,得更简单点,我与那位庭共主,互为苦手,可称死担”
阮秀刚要继续问个仔细。
男人摆摆手,将其打断,紧接着,他将上半身倾斜,靠在栏杆上,眯眼望向极远处的庭辖境。
他开始翻起一桩有些翻不动的老黄历。
有多老?
大概如今的时代,已经无人提起。
青衫男子缓缓道:“后世有个法,流传于山巅之上,大概就是,当年人族之所以能登成功,归根结底,不是因为持剑者的倒戈。”
“而是因为那位远古庭共主,对下界动了一丝恻隐之心,选择散道,从而让人族有了可乘之机。”
“这个法,准确吗?”
男子自问自答,摇头道:“是也不是,到底,其实不是因为他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而是这个庭共主,因为某些缘故……
是活腻歪了也好,是修炼出了岔子也罢,总之,某一,他的无限神性之中,诞生出了一丝人性。”
“阮姑娘,你知道的,神灵这个玩意儿,之所以能凌驾万族之上,就是因为他们足够纯粹。”
“生地养,造化之物,得独厚。”
“所以神灵不会有破境门槛,真正意义上的心境若琉璃,百毒不侵,万邪辟易,举手投足,浑然成。”
男人停顿片刻。
随后他道:“可要是一位神灵,凭空诞生出了一丝人性,那么他还算是纯粹的神灵吗?”
“当然不纯粹。”
“这一点,阮姑娘应该也清楚,昔年庭之神灵,无论是至高存在,还是寻常神官,只要不是人族飞升者,都是如此。”
“而每一位地滋养而出的神灵,无一例外,都伴随有隶属于自身的劫难,涉及先命理,包括庭共主。”
“因为即使是神灵,也会随光阴的缓缓流逝,而使得金身磨损,大道跌落,所以神灵才需要香火。”
“来也可笑,后世之人,在描述这位庭共主之时,都喜欢把他当成正面人物,他是厌倦了神灵的规矩,所以才会散道,让人族得以伐。”
青衫男子嗤笑道:“狗屁不通。”
“曾亲手建立神道,将人族当作牲畜,当作刀俎之下的鱼肉,这样的一位存在,居然会大发慈悲,去同情下界蝼蚁,芸芸众生?”
“这岂不是贻笑大方?”
“那人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恻隐之心,为何只是散道?”
“为何只暗中授意持剑者,让她相助人族?以他的本事,还有权柄,为何不干脆一点,让手底下的披甲者,水火二神,以至于十二高位,一起倒戈?”
“为何在人族登过后,不把那个一,打成碎片,散布人间,反而要拆成两份,地各得其一?”
“为何还要保留已经名不副实的庭辖境?打个比方,如若这位存在,真对人族报以善意,不应该是将其彻底打烂,造就出一座欣欣向荣的大千世界?”
这些话的时候。
一向云淡风轻的青衫男子,破荒,竟是有些失控,一改常态,面上五官,流露出极大极深的恨意。
紧接着,男人就了句,某个年轻人经常当作口头禅,挂在嘴边的话。
“他是傻逼不成?”
男子自顾自摇头,“当然不是。”
“因为持剑者的倒戈,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这劳什子的庭共主,从一开始,对人间就没有任何恻隐之心。”
“共主为何散道?”
“因为他没有渡过自身的命理大劫,导致没有跻身更高境界,导致他的无限神性之中,诞生出了一丝人性。”
“亦可称为心魔。”
“而自古以来,修士与心魔,互为仇寇,冤家相对。”
“任他境界通彻地,依旧逃不过。”
“那么庭共主的心魔,是什么?很简单,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丝人性,虽占比极,可有句话得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的万般神性,足以颠覆地,致使乾坤倒转的无上伟力,面对这点微弱人性,也是作无用功。”
“所以他,困不住“他”,很多年前,让这头心魔,逃出鳞居所,逃出了庭辖境,去了人间。”
一袭青衫,双手微微撑起白玉栏杆,目视前方,平静道:“所以这头由人性幻化而成的心魔,成邻一位人族。”
“后世道家,有句用来概括地玄黄、宇宙洪荒的至理名言,叫做‘大道五十,衍四九,遁去其一’。”
“得很好啊。”
“那么这个遁去的“一”,是谁?”
他侧身回首,面带微笑。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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