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姚州城,夜色如墨。
李世民独自一人缓步登上城头。
是城,其实不过是横亘在山梁上的一道土垣。城墙以生土杂着风化碎砂夯筑而成。
一阵凉风吹过,带着西南山地特有的潮冷,吹得城头旗幡猎猎作响。
李世民所在的北城墙西端向外凸出的马面上,这里地势最高,视野也最阔。
向东望去,是约三十五度的陡坡,易守难攻。
向西俯瞰,山坡渐缓,夯土筑就的西城墙沿着山势蜿蜒向南,长约一千一百四十步。
城墙根下,枯黄的野草伏了满地,凝着薄薄的霜。
远处,苍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宛若墨痕。
“陛下,长安送来的两封信。”
李世民接过信,就着城头灯笼的光,先拆开第一封。
马周的字迹端正谨严,禀报朝中诸事平稳,末尾却提起太子欲召诸王进京。
言辞间带着劝他应允的意思。
“诸王年长,久居封地,召入京师叙叙手足之情,也是正理。”
他又拆开第二封。
信中先是了吐蕃战况,而后才提起召诸王进京一事。
“叔父辈与诸王兄弟,久居封地,虽为国屏藩,却疏了亲情。”
“如今秋收已毕,道路好走,想召他们入京,同时用其幕僚,解决官员紧缺之难。”
看完后,他将两封信交给士兵,继续抬眼远眺。
他自然明白,藩王消耗极大,而且还是个不安定因素。
但一方面,他对大唐后继之君并无信心,怕万一有什么,这些藩王还能够在地方高举大旗。
另外,则是他本就杀了兄弟登基,如再不善待弟弟,只怕史书中更不好看。
想到此处,他看向一旁的士兵。
“去,取纸笔来。”着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李承乾做的,该朕什么事?”
待纸笔取来,李世民笔走龙蛇。
回信内容非常简单。
“善待你的叔叔们,就当替父皇尽孝。”
这些时日的长安城,随着诸王陆续进京,空前地热闹。
虽封地各有贫富,但到底是潢贵胄,哪个手头不是松松快快?
此次返回这自生活的地方,一进城便撒开了手脚。
东市的绸缎庄、西市的珠宝铺,朝廷新开的香水、香皂、胭脂等店,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采买起来也不是寻常人家那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而是指着一排货架,大手一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要了。
一时间,长安城的商贾们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街巷间都多了几分喧腾。
不过这份热闹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毕竟召他们进京的是李承乾这位心狠手辣的侄子。
加之那前阵子江南二王造反的事,虽早已平定,可那刀刃上的血还没凉透呢。
这让诸王都难免心里头犯嘀咕,这趟回来,到底是叙叙旧情,还是另有法?
太极殿内,李承乾罕见地没有在批阅奏折,而是在寝殿中奋笔疾书。
身前则站着当代绘画大师阎立本,其身形精瘦,双眸有神,手中画笔也不断翻飞。
“阎卿。”李承乾抬头,同时放下手中笔:“您这个还得改一改。”
“哦?”阎立本虽是画家,但脾气向来不好,因此再次被质疑,声音有些不悦:“殿下,臣已经根据您的法画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对吗?”
李承乾自然明白他的性格,当即并未在意,轻轻摇了摇头。
“阎卿,你可能不明白,朕让你画的这些东西,都是粮食,而且大多都可以亩产千斤。”
这话让阎立本神色微变,他明白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肯定不会信口胡。
毕竟如今朝政繁忙,如不是重要事,怎可能跑来找自己画东西。
这时一名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步伐很轻。
“陛下,月成殿下求见。”
李承乾闻言站起身,如今进奏院的工作实在没有合适人手。
因此就让月月重新接手,这个举动自然是有些冒险,但也没别的办法。
“嗯,让她去偏殿,朕这就过去。”着看向阎立本:“阎卿,东西描述之言都写在那儿了,您一定要尽心一些。”
“臣,遵太子教。”
进入偏殿,月月已经在等候,见他进来,急忙起身。
“参见陛下。”
李承乾摆了摆手:“你我兄妹,何须多礼。”着指着御座左下边的位置:“坐下话。”
“遵旨。”
二人坐下后,内侍端来两碗清茶,而后便退了出去。
李承乾拿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突然前来?是朕的那些叔叔有不老实的?”
月月现在也是宗室成员,因此十分适合监视这些王爷。
毕竟如遇到突发事件,她也不怕这些人摆王爷架子。
月月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明显有些无奈。
“倒没有别的不老实,主要他们家奴四处采购,有的有些仗势欺人,打狗还得看主人……”着顿了顿,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继续:“而且向辉他……他脾气太浑,臣有些看不住他。”
李承乾听到这话,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哈哈,月月啊,朕将向辉派给你,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不住?那个让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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