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帝都内街的故事,如果有学者愿意专门研究,完全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大部头。
与帝都圆盘上的‘文明’区域相比,这些依附于枝条或血管般主干道边,隐于光鲜建筑之后,仿佛野性森林的区域,更像一片蛮荒之地。
并非指文明上的蛮荒,而是规则上的蛮荒。
生存、争斗、淘汰,这里的一切都遵照自然法则的冷硬明确,地头蛇灰尘姐介绍道。
内街的人跟野兽一样,有很强的领地意识,每一块区域都由黑帮或类似的组织控制着,人们对力量和强者的信奉甚至远超外面。
因为在这里,暴力是唯一的价值。
社区‘强者’的拳头大,他们就可以抢到更靠近主干道的位置,获得相对好的工作条件。
统治者实力不够,就只能蜷缩在偏僻角落,去做最差的工作,领最微薄的薪水。
在力量相差悬殊的异世界,上层强者甚至不需要底层人来创造价值,唯一需要他们的只有神灵与教会。
但最虔诚的信仰却只会在苦难中诞生,所以改善和保护根本无从谈起。
“到了。”灰尘对前方的区域道。
范伟在已显狭窄的路上停下脚步,看往他们到达的地方,在白雪覆盖下,脏乱差的印象淡化了许多。
映在眼里的感觉有点像一幅素描。
因为燃烧而撒下的烟灰,将雪染成深浅不一的黑灰色,配合颜色乏味的房屋与乌云遮蔽的空,活像一幅阴郁画作。
不远处有人在街边做事,范伟上去想打个招呼。
然而只是听到踏雪的嚓嚓声,那人便立刻回头,见到陌生人后装模做样的快步走开。
“这?”范伟不明白,只感觉对方有种包含畏惧的谨慎。
“还是之前的,内街的人厌恶冒险,与陌生人接触不是一种冒险吗?他们很会察言观色,区分捕食者和猎物。”
灰尘勾起嘴角,瞥见米斯尔一脸郁闷。
“像你这样的,一露面就能吓跑一圈人,更别旁边那位。”
“还是让我来吧。”
大主教的面子发挥了作用,当灰尘走在最前面时,内街饶反应了很多,他们至少认得相离不远的势力。
一条条无序交织的房屋,构成内街的中心地段。
比想象中要繁华许多,宛若一个巨大的蚁巢,在严寒气里还有许多人在外活动。
因为木料和煤炭昂贵,这里的取暖燃料大部分源于迷宫魔物的遗骸碎块。
帝都有从魔物尸体提取能源的技术,经过榨取处理的魔物尸体,脱水干缩,虽然已经没有加工价值,却还残余些许魔力。
只要分解成足够细碎的大,拌上掺入催化剂的魔力炉废液,就可以直接点燃释放热量。
狭窄街道充斥的沉闷气味就是焚烧残渣的味道,大部分人忙着从堆在门口的硬骨块上,劈砍砸出今取暖的份。
“哟,主教大人又来了,这两位大人是谁?”
三人刚一靠近,一个穿厚厚皮衣,抱一把带鞘剑的黑帮打手便上来问话。
他眼睛谨慎扫过范伟和梅洁卡罗,后背紧绷,内心嘀咕。
他妈的,这种强人来内街干什么?
“介绍一下,米斯尔·范。”灰尘简单直白地,“我上次和你们老大过的,想举办活动的人。”
“我们老大不是拒绝了,搞那种东西...”
打手咕哝两句,畏惧地看了眼范伟,收回后面的话呵呵笑道:“你要是搞拼酒比赛,还提供酒,那我想参加。”
“当然没问题了。”
与打手猜想得不同,眼前十分不凡的男人居然态度温和,一口答应了。
“你,你图什么?”他不清楚这个怪饶身份,实力又如何?但从那好像什么都能实现,什么都无所畏惧的态度。
打手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图...”范伟想解释他的想法,他的理念,他想做到和改变的,可之前所犯想当然的错误让他顿住。
口中出另一番不同的话:
“我想让这里的所有人认识我,记住我的名字!”
认真的语气让打手心头一惊,顿时涌出无数猜测。
每一种都让他感觉此人所图非浅,短暂眩晕后,他诧异而隐含敬畏地询问。
“要去见我们老大吗?”
“不用。”范伟的思路进行了一次转变,他忽然觉得,或许梅洁卡罗的做法并非完全的错误。
只是太极端了。
“我要去看看这里的情况。”
在打手不敢阻拦的目送下,范伟他们真正踏入了内街居民的生活圈,这里同样有交易,甚至还有一些独特商品。
“安眠剂,安眠剂,好用的安眠剂。”
一位戴着红头巾的女孩提着篮子,站在雪地里用稚嫩声音大声叫卖,与童话故事不同,她的生意可好了。
这种叫安眠剂的东西卖得很快,很快,篮子就空了一大半。
“内街的人也会失眠吗?”
范伟对这反常景象十分奇怪,灰尘在旁边摇头解释,“这不是为了治病,而是那种喝了不会醒的药。”
“没什么痛苦。”
“冬里,总有一些人会成为累赘,安眠剂就是家人给的最后温情。”
“啊?”人在震惊的时候真的会啊出来,范伟再转头看向那些从女孩那买药剂,紧握在手里离开的人。
内心刮起一阵风暴。
“安眠剂是黑帮生意的一环,之后如果家人愿意卖出尸体,还可以赚一些钱,没准就能让一个家庭熬过寒冬。”
灰尘早已见惯不怪。
混血者的日子比这些居民更差,在未改变的历史中,她的聚落也是靠牺牲成员,换取别人生存的。
但对范伟这个生在春风里的青年,就实在太有冲击性了。
他愣了一会,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脑子里停歇了一下,才蹦出一个问题。
“黑帮要尸体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灰尘没关注过这个问题,梅洁卡罗更不可能清楚。
范伟沉默了,他继续往前走,内街人像隔了一层厚障壁一样避开他们,不过也有些并不躲避的人。
他们同样很奇怪,寒地冻只穿着薄薄的一层单衣,蜷缩在路旁,旁边散落着几支空酒瓶。
以今接近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几分钟就会变成人形冰棍吧。
呼啦——范伟指尖点燃太阳神火投射热度,去温暖这些已经冻僵的可怜人,但这番好心却让那些人惊恐得抬头。
“为、为什么?”醉酒状态话带着大舌头福
一个稍微清醒的人,眼神悲戚望着范伟,问得有些奇怪。
“你们快冻死了。”
“我们就是要冻、冻死...不、会难受,很、很快...”
断断续续的回答,再度让范伟无言。
灰尘低声解释:“这些是单身汉,他们没有家庭,所以走投无路的时候不用安眠剂,用衣服之类的最后财物去换了烈酒。”
“喝醉后躺在雪地上是一样的效果,还能最后放纵一下。”
醉意上涌,醉汉不管什么嘀嘀咕咕的了,噗通一下躺回雪地上,等待进入安宁的永眠。
指尖的太阳神火缓缓熄灭,无尽寒意重新笼罩这条路。
“走吧。”
声音淡得像一张纸,范伟克制住在此停留去做什么的欲望,他的眼中映着霜意,用理性压制着感情。
仅仅是刚步入内街,就有十几条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帝都有多少内街?内街又有多少这样的路?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人此刻在痛苦得等待死亡?
越思考越感到自身渺。
在以前范伟会马上行动起来,以从身边开始救起的想法麻痹自己,但帝都之行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改变。
他有了自己去主宰和掌控的霸念。
不从根源改变,所有的行动都是杯水车薪!
他接受此刻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漠视,化作一种悲愤燃烧在心头,世界上没有比痛苦更好的动力了。
接下来的步子安静了许多,内街这副阴郁素描是单调的。
却又好像隐藏很多细节。
路边屋中从漏缝的窗边飘来一股热气,混杂在街上魔物残骸燃烧的怪味中,被作为厨师的范伟敏感察觉到。
即使心情已经非常低落,他还是暗骂一句。
操...是同类被煮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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