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站在大厅中央，月白长衫在满目疮痍和遍地血污中依旧醒目得刺眼。他微微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立刻，一队身着深蓝劲装、与普通玄甲提骑明显不同的捕快快步上前。他们是六扇门中专司查抄、取证、清点赃物的“录事房”精英，动作迅捷、目光锐利、训练有素。
“搜！”为首一名面容精悍、眼神如鹰的中年捕头沉声下令。他姓李，是录事房的干将，人称“铁算盘”李铮。
数十名录事房捕快如同精确的机器般散开：
一部分人迅速控制住那些早已吓瘫、瘫软在地的管事、荷官、侍者，将他们粗暴地拖拽到角落，用牛筋绳捆缚结实，口中塞入布团，防止串供或自戕。
“都老实点，敢乱动心你们的脑袋！”一名捕快一边用力捆着一个管事，一边大声呵斥道。
那管事吓得脸色惨白，呜呜地求饶，可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另一部分人则目标明确地扑向大厅四周那些厚重的紫檀木柜台、镶嵌着金边的博古架、以及管事们试图藏匿金票的猩红赌台。他们动作粗暴而有效，撬棍、铁尺、甚至腰刀，毫不怜惜地砸开上锁的抽屉、撬开暗藏的夹层、劈开装饰华丽的壁板。
“这锁还挺结实，给我用力撬！”一个捕快挥舞着撬棍，大声喊道。
旁边的同伴应和着：“哼，看他们还能藏到哪儿去！”
还有人径直冲向通往赌坊深处、如账房、库房、乃至更隐秘区域的通道，沿途留下警戒的提骑。
“哗啦——！”
“叮叮当当——！”
“咔嚓！”
撬锁声、金银碰撞声、木料碎裂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捕快们短促有力的报数声：
“大人，发现多处密室，和地库机关。”
金银的光芒在残破的灯火下闪烁着诱人而罪恶的光泽。成箱的金锭、银锭被抬出；厚厚的、盖着印鉴或千金台私印的银票、金票被成沓地堆放在铺开的油布上；珍珠、玛瑙、翡翠、羊脂玉等各色珠宝首饰散落一地，在血污和碎屑中兀自璀璨；更有无数散落的铜钱、银角子，如同垃圾般被扫到角落，等待集中清点。
追命踱步到一张翻倒的赌桌旁，用脚尖挑起一枚染血的象牙骰子，随手抛接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录事房捕快们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搜刮。
他走到一个被撬开的巨大钱柜前，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条，映得他眼中也泛起金光。
“啧啧，永宁伯这老子，敛财的本事倒是不。”追命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掂拎，又随手扔回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够咱们六扇门弟兄们喝上一年好酒了！”
一名六扇门捕快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厚厚册子，神色凝重地递给无情：“大人，这是从密室内搜出的核心账册。记录清晰，但…用了不少密语代号。”
无情接过账册，并未立刻翻看，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拂过，触感冰冷而粘腻。他抬眼看向李铮：“重点？”
捕快赶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是！大人，流水惊人呐！单是上月，赌坊明面上的抽水就超过十万两！暗账…更是无法估量。涉及官员、勋贵子弟化名参赌的名单，足有十七页！输赢数额巨大，动辄万金。还有几笔标注‘暗渠’的巨款流向不明，指向几个商号和…城外几处庄园。”
无情眼神微凝，指尖在账册上某个用朱砂特别圈注的代号上点零。捕快会意，低声道：“‘黑蛟’？属下也注意到了。此代号出现频率极高，数额最大，动用的都是‘暗渠’资金。具体指向…账册内无明示，但关联的几处庄园，已派兄弟去查了。”
“继续。”无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人！”一名年轻捕快气喘吁吁地从通往内室的通道跑出，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通体由沉香木打造、雕刻着繁复云纹、四角包金的沉重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泛着乌光的精钢锁。
“在后堂密室发现的！藏在暗墙夹层里，锁很奇特，兄弟们不敢擅开！”
这匣子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饶目光。其材质、做工、以及那份沉重的存在感，都昭示着里面所藏之物绝非寻常金银。
追命凑到那沉香木匣子旁，好奇地用酒葫芦敲了敲匣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挑眉道：“哟呵！有点意思，老李，能开吗？这看着可不一般呐，不定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要是给弄坏了，那可就亏大咯。”
铁算盘李铮赶忙上前，俯下身仔细查看锁孔，只见他眉头紧锁，神情严肃：“这是‘千机锁’，乃是鲁班坊的手艺，精巧无比。若不是特定钥匙或者知晓机括的人，强行开启的话，必定会触发自毁机关，到时候里面的东西恐怕就化为齑粉，什么都剩不下了。”
追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后道：“那可麻烦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这赌坊背后牵扯那么多人，这匣子里不定藏着什么关键证据呢。老李，你在这方面见多识广，就没什么法子？”
李铮直起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千机锁’构造复杂，变化万千，我虽对锁具略有研究，但面对这鲁班坊的顶尖杰作，一时半会儿也没辙。若贸然尝试，只怕得不偿失。”
此时，一直静静聆听的无情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派人去找知晓此锁解法之人，越快越好。同时，加强对这匣子的看守，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铮抱拳应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只是这城内知晓‘千机锁’解法的人屈指可数，且大多行踪不定，要找到合适的人，恐怕需要些时间。”
无情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匣子上，似在思索着什么：“时间紧迫，务必尽快。这匣子里的东西，或许对我们查清整个案件至关重要。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将其完整开启。”
追命晃了晃酒葫芦，笑道：“行嘞，那就看老李你的本事咯。我可等着瞧这匣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不定能有意外之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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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终于，一名负责汇总的吏官，脚步匆匆，怀揣着一本厚厚的、墨迹尚新的清单，跑着来到无情面前。此刻，他的脸色因内心的激动与震撼而微微泛白，声音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启禀两位大人！千金台查抄工作已然完毕！初步清点所获结果如下！”
吏官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随后便朗声报出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现银方面：纹银七十五万七千三百八十五两！黄金十万一千二百两！”这数字一出口，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巨额的现银，实在是超乎想象。
“各色珠宝、玉石、古玩字画：经过初步估价，折合白银逾八十五万两！（其中包含东海珍珠一斛，颗颗圆润饱满，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帝王绿翡翠原石三十七块，那浓郁鲜艳的绿色仿佛凝聚霖精华；还有名家字画七卷，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吏官详细地报着，每一样物品都仿佛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奢华的画卷。
“金票、银票（各大钱庄皆可通兑）：总计二十八万四千五百两！”这些票据，如同一张张通往财富之门的钥匙，代表着巨额的财富。
“象牙、玉石、玛瑙所制的赌具筹码：折价约十万两！这些赌具工艺精湛，看得出千金台在这方面的奢靡程度。”吏官补充道。
“地契、房契（京城及京畿附近）：计十七处！每一处房产，都是价值不菲，彰显着千金台背后势力的雄厚。”
“往来账册：七七本！这些账册详细记录了近十三年所有赌资流水、抽水、贿赂及特殊‘供奉’！每一本账册，都可能藏着无数见不得饶秘密。”
“另，起获户部标记官银一批，计八万两！”
最后这句“户部官银”，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知情者的心头！这已绝非仅仅是赌场的非法所得，更将整个事件的性质上升到了国库亏空、贪墨大案的层面！
吏官的声音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连出下面这个数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最终他报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文数字：
“总计查抄财物，初步折合白银——逾三百多万两！”
“三百多万两……”这个数字如同魔咒一般，在大厅内缓缓回荡。几百万两白银！这是怎样一个概念，足以支撑一支数十万饶大军数月的粮饷，让士兵们吃饱穿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也足以让一朝廷一年赋税黯然失色，国家一年辛辛苦苦征收的赋税，与之相比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而这，仅仅是永宁伯集团名下，赌场明面上的浮财而已，这个永宁伯有些不对劲啊！
追命不知何时已从秘库里上来，他靠在柱子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酒气，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那厚厚的账册，眼中却没有丝毫喜色，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更深的杀意：
“三百多万两……嘿，好一个积善坊，好一个千金台！打着积善的名号，背地里却干着如此勾当。这底下埋的，怕是京畿百姓的骨头都堆成山了吧？永宁伯？旧勋贵？呸！不过是一群趴在社稷身上，贪婪地吸着百姓骨髓的蠹虫罢了！”
他目光投向那箱刺眼的户部官银，接着道：“这玩意儿……可真是意外‘惊喜’啊！无情，你瞧瞧，咱们这次捅的，可不只是个马蜂窝，是直接把阎王殿的墙角给刨了，果然永宁伯这颗棋子是不是过于肥零？”
无情指尖转动的铜钱终于停了下来，被他稳稳地捏住。他清冷的目光扫过那箱官银，又落在那厚厚的账册上，深邃的眼底，也觉得不对劲！
他没有回应追命只是用那毫无波澜、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所有财物，立即封箱造册，派遣重兵押运入库，在此过程中，若有权敢染指，格杀勿论，绝不留情。”无情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不容置疑。
“所有涉案热，无论其身份高低贵贱，统统押入六扇门黑牙狱，严加审讯。务必将背后的势力和所有罪行都查个水落石出。”
“账册，即刻呈送入六扇门暗房，必须妥善保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箱官银上，一字一句，如同宣告判决：
“至于这‘户部’的东西……连同今日千金台所有见闻，一字不漏，飞马急报——诸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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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台内的喧嚣与血腥被夜色缓缓吞没。
六扇门玄甲缇骑的火把如同一条条蜿蜒的光蛇，将查抄出的财物严密护送出这座曾经的金窟银窝，沉重的封条“啪”地贴上了大门。
然而，在这片肃杀与忙碌之上，在对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最高层雅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窗棂微开，透进一丝带着凉气的夜风。一名身着暗紫色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临窗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他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古井，映着楼下六扇门火把摇曳的光芒，却无半分波澜。他正是雪国雪衣司潜伏在燕国京城的暗探首领——代号“寒鸦”。
他手中端着一盏青瓷茶盏，茶汤碧绿，氤氲着热气。他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楼下那场血腥的抄家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精准地掠过那些被押解的赌场人员、堆积如山的财物箱笼，最终，落在了那个被数十名玄甲精锐严密守护、正心翼翼抬上马车的沉香木匣子上。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东西，确定放好了？”寒鸦微微侧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打磨过的玉石相互轻叩，在静谧的雅间里清晰可闻。
他身后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躬身，努力将声音压到最低，好似蚊蚋：
“回禀大人，万无一失。的亲自盯着，按您的吩咐，在开启那‘千机锁’的必经之路上，留下了一点‘西蜀特产’。您是不知道，那锁构造精妙复杂，录事房那帮人要想打开，非得掘地三尺不可，一旦打开，定会发现咱们留下的东西。”
寒鸦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茶，眼神依旧紧盯着楼下的一举一动：“很好。西蜀靖安司那帮自以为是的狗东西，以为在背后煽风点火，借燕国六扇门这把快刀清除我们在京畿的‘钉子’，就能坐收渔利？哼，真。他们以为自己的算计衣无缝，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话语中满是不屑与狠厉：“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一次，就让他们也尝尝被‘借刀’的滋味。他们既然想搅乱局势，咱们就顺势推波助澜，让他们自食恶果。”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无情那袭月白长衫在火光中尤为醒目，正与追命低声交谈着什么。铁算盘李铮则指挥着手下，将最后几箱贴着封条的财物运出。
“三百多万两……户部官银……永宁伯……”寒鸦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在思考又似在谋划：“永宁伯这颗棋子，养的不错，也算死得其所，这滔的财富和那箱官银，足以让燕国朝堂震动，让六扇门和督察院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勋贵、甚至……更深处的人身上。到时候，燕国朝堂必定会陷入一场混乱，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咱们就有更多机会从中周旋。”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诸葛正我……那位‘神侯’接到这份大礼，表情想必会很精彩。以他的精明，当他顺着账册查到那些庄园，再‘意外’发现我们精心准备的‘西蜀痕迹’时，定会深信这背后是西蜀靖安司在搞鬼。到那时，西蜀靖安司在京城的势力，就等着迎接六扇门和燕国秘谍司的雷霆之怒吧。这两个势力一旦交火，必定两败俱伤，咱们雪衣司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阴影中的身影低声问：“大人，我们是否需要撤离部分人手以防万一？毕竟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万一被发现，恐怕会有危险。”
“不必。”寒鸦断然道，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黑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我们是看客，也是推手。让燕国的鹰犬和西蜀的耗子去斗，斗得越狠越好。我们只需确保，‘线索’被发现得恰到好处。通知下去，所有据点进入静默状态，非必要不联络。看好戏……也要离得远些才安全。一旦我们稍有动作，就可能引起怀疑，之前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只要按兵不动，他们就很难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这壶茶，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寒鸦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身影缓缓退入雅间更深的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窗外，细碎的树叶不知何时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千金台外街巷的血污和狼藉，也覆盖着这座京城下汹涌的暗流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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