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坑口,山坳如一口倒扣的黑碗,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夜。
风从山脊线削下来,带着青苔与腐叶的湿冷,刮过墓碑群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无数未闭嘴的魂在喘气。
李俊站在第一排墓碑后,影子被手电光压成一道薄刃,贴着地面缓缓前移。
他没开强光,只用拇指拨动灯头——一束窄而冷的白光,切开雾气,落在中央那块最高、最旧的墓碑上:李森之墓,立于一九九七年冬至。
碑面有裂痕,斜贯“森”字右半,像一道陈年刀疤。
余文慧的律师函早已生效。
薄扶林道那封《私产清点告知函》不是虚张声势——她以李氏宗亲会第三顺位继承人代理律师身份,援引《遗产管理条例》第23条及《古迹保育附例》特别条款,临时冻结墓园夜间安保调度权限。
两辆巡逻车此刻正停在山脚检查站,无线电静默,岗亭内值班保安盯着平板上跳动的“法律程序中止令”,连打呵欠都憋着不敢出声。
泰山蹲在墓穴边缘,液压破拆器无声张开钳口,钛合金齿咬住石盖边缘一道旧缝——那是二十年前下葬时,吊机钢索擦出的微凹。
他手腕一沉,装置内部传来极轻的“嗤”声,不是气泵泄压,而是惰性气体在密封腔内膨胀。
石盖微微上抬,缝隙 idening,露出底下乌黑深洞。
没有土腥,没有霉味。
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旧电池电解液的金属酸气,混在潮湿空气里,钻进鼻腔。
李俊俯身,手电光探入。
光柱扫过棺木内壁——红漆剥落,露出底层桐油浸透的木纹;再往下,是空的。
彻底的空。
没有骸骨,没有寿衣,没有镇魂铜钱。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警用制服:深蓝呢料,肩章已褪色发灰,但领口银扣锃亮如新;腰带上挂着一副黄铜铐环,内侧刻着一行字——“o记·黄志诚赠·1997.11.3”。
制服上方,静静卧着一部巴掌大的黑色设备。
外壳无标识,仅底部一圈细密散热孔,和一枚指甲盖大的太阳能充电板——板面覆着薄薄一层夜露,在光下泛出幽微的蓝。
李俊伸手,指尖悬停半寸。
他没碰设备,先按了下自己左耳后——那里贴着一枚微型骨传导接收器,此刻毫无动静。
明这监听器不连公网,不走基站,甚至不依赖本地i-Fi。
它只认一个频段,一个加密协议,一个……活体应答信号。
他慢慢伸出手,食指腹抵住监听器底座右侧第三颗散热孔。
触感微温。
不是待机温度,是运行温度。
电流在硅基里奔涌的温度。
他指腹缓缓施压,顺着孔隙边缘摩挲——直到摸到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凸起滑轨。
轻轻一推。
“滴。”
一声极轻的提示音,短促如心跳漏拍。
设备正面,一点猩红悄然亮起,稳定,不闪,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实时传输郑
李俊的手指没撤回。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指腹仍压在那枚散热孔上,仿佛在感受另一端脉搏的节奏。
风忽然停了一瞬,连远处山涧的水声都消失了。
他听见自己颈动脉撞在喉结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而钝。
不是恐惧。
是确认。
确认父亲当年沉海前,没把真相埋进泥里,而是焊进了时间本身——用警徽的冷光,用签字的刻痕,用这具空棺里蛰伏二十年、仍在呼吸的机器。
他忽然想起权叔烧毁铅字模板前,煤油灯焰跳动的那一下。
火光映在老人瞳孔里,碎成无数个晃动的“森”字。
那时权叔没完的话,现在终于浮出水面:
“你爸签的不是投名状……是诱饵。”
“他故意让林怀乐看见签名,故意让黄志诚‘查’到假单,故意把自己变成猛虎堂第一个被清算的叛徒——只为把所有人,都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李俊缓缓抽回手。
指尖沾零夜露,凉得刺骨。
他直起身,将手电光调至最暗档,光斑缩成针尖大,移向墓碑基座背面——那里,一道新刻的浅痕蜿蜒而下,形如蛇尾,与卷宗签名末梢的弧度完全一致。
痕底嵌着半粒干涸的朱砂,暗红如凝血。
就在这时,泰山猛地抬头。
不是看李俊,而是望向山脊线右侧——那里本该是荒坡,此刻却有三处草尖,在无风状态下,极其轻微地颤动。
不是动物经过。
是人匍匐前进时,鞋底碾过枯草茎的频率。
李俊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抹去指尖那点朱砂,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证物。
然后,他将手电关了。
黑暗瞬间合拢。
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
月光穿过云隙,在墓碑群间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每一道棱角,都是一道可折射子弹的镜面。
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金属护膝关节锁扣,随呼吸节奏,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咔”声。
很近。
就在第七排墓碑之后。风停得太过彻底。
连雾都凝滞了,悬在半空,如一层灰白尸衣裹住整座山坳。
李俊关掉手电的刹那,瞳孔尚未完全适应,耳道却已先一步捕获了那声“咔”——不是一次,而是三叠:短、顿、再续,像子弹上膛前,击锤被拇指缓缓顶回待发位的微响。
第七排墓碑后,有人屏息。
不是骆虹惯用的沉稳节奏。
他左肩枪伤未愈,呼吸会浅而急,护膝关节锁扣在压迫下必然发出更滞涩的“咯”声。
可这三声……是校准。
李俊没动。
他甚至没转头,只将重心从右脚极缓地移向左脚踝内侧——那里贴着一枚钛合金楔形刀片,藏在战术靴筒夹层里,刃口朝上,随时可弹出割断腿动脉。
但此刻,它只是个锚点,帮他稳住脊椎最后一节不因肾上腺素飙升而震颤。
泰山动了。
不是扑向声源,而是反向横跨三步,撞进左侧第三座矮碑后。
他肩胛骨绷紧的弧度,像一张拉满却未放弦的弓。
他没拔枪——他腰后别着两把改装过的hK45c,但真正握在掌心的,是一枚黄铜铃铛,铃舌已被削平,只剩钝哑的金属凸起。
他拇指抵住铃身,指腹摩挲着内壁一道细刻的“壬午”年号——那是李森生前最后签发的堂口密令编号。
铃不响,人即死。
这是二十年前的暗语,只有猛虎堂初代八棍听过。
李俊终于抬眼。
月光正巧撕开云隙,斜劈下来,切过中央墓碑尖顶,在地面投下一柄狭长银泉—刃尖,正正指向骆虹伏身的第七排碑影边缘。
那影子比常人厚半寸,边缘微微虚浮,是夜视镜红外滤光片在冷光下特有的畸变。
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划过自己左耳后骨传导器位置——断联指令。
随即,指尖下压,划向颈侧动脉,再斜斜一挑,指向脚下。
泰山颔首。右膝微屈,左脚后撤半寸,鞋底碾碎一截枯草茎。
“砰!”
第一枪不是来自山脊,而是正前方——骆虹提前开火,赌的就是李俊仰头辨光那一瞬的失衡。
子弹擦着李俊额角飞过,打在身后“李森之墓”的碑额上,溅起一星惨白石粉。
李俊旋身,后背撞上冰冷碑面,借力翻滚至右侧斜坡。
他没看枪口焰,只盯着月光在碑群间折射出的数十道明暗交界线——那些棱角,是然的光学陷阱。
他估算着骆虹趴伏高度、肘部支点角度、枪管仰角偏差0.3度所导致的弹道偏移……然后,左手抄起地上半块断碑残片,朝东南角第三座无名碑基座猛掷!
“当!”
脆响炸开,同时激起一片惊鸟扑翅声。
就在那声音漫开的零点二秒内,李俊右手已从战术背心内袋抽出那把老式柯尔特m1911A1——枪管短,后坐力大,但扳机行程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他闭左眼,右眼透过照门缺口,将月光在第六排墓碑尖端反射出的那一点银斑,死死套进准星圆环中央。
手指扣下。
枪声闷在山坳里,像一声压抑多年的喉音。
骆虹左肩猛地一沉,身体向侧后方踉跄,护膝锁扣“咔”地一声暴响——这一次,是真·断裂。
李俊没追击。
他扑向父亲墓穴,左手插入石盖缝隙,拇指狠狠抠进那道二十年前吊机钢索留下的旧凹痕,发力下压!
“轰隆——”
不是泥土塌陷声,而是某种液压滑轨骤然解锁的金属咆哮。
墓穴底部石板向内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垂直滑槽,内壁覆着幽蓝荧光涂层,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他纵身跃入。
失重感只持续两秒。
背部重重砸在倾斜滑道上,战术服摩擦荧光涂层,迸出一串幽蓝火花。
他蜷身、收肘、护住后脑——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道里尖啸,像无数亡魂在齿间刮擦。
直到轰然坠入一片松软腐叶堆。
他呛咳着撑起身体,强光手电自动亮起——光柱扫过穹顶,蛛网垂落如灰白裹尸布;扫过地面,散落着锈蚀的防毒面具和断裂的混凝土钢筋;最后,定格在正对面那堵墙上。
整面墙,全是剪报。
泛黄的《东方日报》碎片,油墨洇开的《明报》头条,还有最新鲜的——今早刚印出的《成报》社会版一角,照片上是他推开印刷厂铁门的侧影,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所有剪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他五岁在祠堂磕头的照片,到十七岁持刀砍断长毛手指的监控截图,再到昨夜他在猛虎堂总坛焚香时,烟雾缭绕中半隐半现的冷峻侧脸……
最新一张,就贴在最中央。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欢迎归队,9527
李俊缓缓抬起手。
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纸页,掠过童年稚嫩的脸、少年染血的刀、青年肃杀的眼……每一张,都拍得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近得能数清他袖口磨损的针脚。
他停在最新那张上。
指腹用力,慢慢揭起一角。
纸背朝上。
他凝视着那行字下方,一个几乎被油墨覆盖的、极的拍摄参数水印——焦距:24mm,光圈:f\/1.4,快门:1\/125s。
镜头,离他不足半米。
李俊的手,缓缓探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暗袋。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火柴盒大的黑色方块,表面没有按钮,只有一圈细微的蓝色呼吸灯,正随着他心跳,极其缓慢地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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