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垣容貌一直都属昳丽那一挂。
他赤足立在虚无的雾霭之上,脚踝缠着细金链,链尾坠了几枚铃铛。
右肩与胸膛半袒,左肩斜披一段石青色软绫,下身是赭红色宽松绢裤,裤脚收束于脚踝。
一身异域装束,随雾气流曳浮动。
他没有束发,金棕长发只用几缕金丝随意编起,垂在肩侧。
此刻,他静立于雾与火交织的战场中央。
赤足下,雾气翻涌如莲台;身后,九幽古刹的虚影沉沉浮浮,檐角铃铛自鸣,恍若梵唱。
他侧首,看向身旁被涅盘真火笼罩的炎日,金棕色的眼眸映着火光。
“如何?”
他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古城,以及被血兽彻底堵死的入口,语调轻缓地重复道:
“你想进去吗?”
炎日冷着脸,跃动的火光将他神情映得晦涩难明。
“你有办法?”
他当然想进去。
炎日好战,追求极限,却并非有勇无谋。
相反,他心思通透得很,只是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懒得动脑罢了。
此刻他想进城,并非莽撞赴死,而是因为看得分明。
这古城涌出的血兽,修为最高不过渡劫。
簇,恐怕只是那些未能化形、灵智低下的血兽跨界而来的通道。
真正有灵智、已化形的高阶血兽,不屑与这些畜生为伍,挤在这腥臭污浊的泥淖之郑
既然都是些杂碎,何不直捣核心,从内部开始清理?
只是眼下,古城入口不仅被层层血兽堵死,更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将他拦在了外面。
长垣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
“我的灵根,”他抬起手,一缕灰雾自指尖缭绕而起,缥缈,却又凝而不散,“不属五行,不归类象,介于虚实之间,生于有无之际。”
“炎日若是想进去,我自有办法为你开一条道。”
“呵。”炎日只回以一个短促的气音。
他没问长垣目的为何,也无需多问,有些事,战过便知。
他周身涅盘真火猛然内敛,所有狂暴的能量尽数收束于剑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柄焚尽万物的利龋
“那便——”炎日声音斩钉截铁,“去!”
长垣轻笑,旋即,合拢的双手向两侧一分!
嗡!
以他为中心,深色雾霭瞬间染透了方圆百丈的空间。
与此同时,长垣额心那道金色竖痕,忽地睁开一线。
那不是眼睛,而是一道通往空无的裂隙,同时,这也是净刹遗族血脉赋。
无相之眼。
借助这只“眼”,他能窥见万物的间隙,规则的薄弱,存在的虚无。
然这一招,在莱岛与林忱对决时,他并未用上。
他窥不见林忱的因,自然也窥不见他的一牵
长垣身后的古刹发出震鸣响,庞大的铁锁从中飞窜而出。
宋锦书眉头紧锁:“这两人真的是。”
“真是疯狂,对吧?”裴泓不知何时已加入战局。
他身负五行轮转道基,挥手间灵力如潮,五行相生相克,大片血兽瞬间被道法洪流吞没。
“宋同学倒不必过于担心。炎日所修的,本就是在生死边缘突破的道。除了夏,恐怕没人比他更适合闯这趟城。”
“裴啊,”宋锦书轻叹一声,剑锋偏转,一道炽金雷应声劈落,将他身后扑来的兽群涤荡一空。
雷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顺势侧首,笑着问道:“你就没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些?”
“嗯?”裴泓轻笑,“我的底细,你不是早就摸透了吗?只是牵连过广,你无法破而已。”
“那倒也是。”宋锦书长剑一振,又一道金雷裂空而下,这回他转过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那你觉得——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特别帅?阿玉若是看见了会不会更喜欢我些?”
裴泓:“......”
他默默转开脸。
他就不该主动跟这自恋玩意儿搭话。
另一头。
“找到了。”长垣声音平静无波。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缭绕的雾丝凝聚,周身随之弥漫开一股似是能吞没一切的毁灭气息。
虽只是雏形,但毁灭法则的威压已足够骇人。
长垣手腕轻转。
身后古刹中,数条铁锁应声而动,贯穿挡在前方的数只血兽的同时,朝着那层无形屏障直刺而去!
嗤——
雾化的虚与实,与毁灭道则相互交织,在屏障表面侵蚀出一片绝对的空无。
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甚至带着异域舞蹈般的独特韵律。
屏障之上,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空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寸寸蚀刻出来。
空洞边缘,残留的道蕴早挣扎,却始终无法越过那片被毁灭道则浸染的虚无边界。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蠢仅能维持五息。”长垣额心竖痕闭合,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瞬,但气息依旧平稳。
炎日没有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未给长垣一个。
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剑在前,人在后,径直飞向那道正在缩的虚无通道!
长垣静立原地,目送那道赤色流光彻底没入通道深处,直至屏障上的空洞被周遭流转的道则弥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他缓缓垂下手,周身缭绕的雾霭似乎淡去了些许。
望着恢复完整的屏障,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给自己听:
“对你这样走出涅盘之道的人而言,城内,才是真正的淬炼之所啊。”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远方。
血兽的浪潮再度黑压压地涌来。
身后,九幽古刹沉浮,檐角铃动,梵音再起。
下方人群郑
宋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师叔。”
他忽然出声,叫住林忱。
林忱正要向前的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等此间事了,”宋熠脸上惯有的笑意淡去,神色凝沉,“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林忱看着他,像是明白他真正在忧虑什么:“虞邑实力很强,你不必过于担心。”
虞邑真身乃是相柳,这等上古大妖的血脉之力,本就与九尾狐不相上下,怎可能会弱。
宋熠自是知道这一点的,视线投向更高远的际:“若是从虚空下手呢?”
他担心的,是那些人为了彻底掩盖痕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根源上将整个乾元大世界抹去。
林忱沉默片刻,道:“这一点,我也想过。”
他望向望海阁方向。
那里,时川正悠闲地坐在飞檐一角,支着下巴看戏。
穆箴言则静立轩窗之后,白衣如雪,仿佛与这片喧嚣的战场隔着一层无形的界限。
“但你可以相信时川,”林忱收回视线,看向宋熠,“也该相信师尊。”
宋熠怔了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那层凝重如云雾散去:
“我明白了。”
林忱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宋熠身侧的夏年:
“走吧,我送你入城。”
“有劳师叔。”夏年重重点头。
林忱转身,一步踏出。
身后,是众人铺展的煌煌战场,剑光、雷火、阵纹、兽潮交织成一片灼目的混沌。
身前,是海之间那条被守一一剑劈开的澄澈通路,如一道撕裂血色幕的光桥。
他步伐平稳,径直朝着那片被血色与雷火笼罩的海深处走去。
夏年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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