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泼了桶冰水，瞬间冻住了。
老板娘把空托盘往案上一摔，“哐当”一声脆响，吓得灶边打盹的三花猫猛地弓起背，“喵”地蹿上房梁。她指着貂蝉，鬓角的碎发被气得飞起来，银钗斜斜挂在发髻上，看着倒比谁都委屈：“我跟你过多少次，老主顾王大爷从来不吃甜口！你偏要塞给他一笼豆沙包！现在好了，人家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张寡妇家的馒头铺，以后再也不来了’——你！这损失你赔得起吗？”
貂蝉手里的面杖“哐当”掉在青石板地上，木头上的毛刺扎得她手心发麻。她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跟您讲过的……王大爷今来的时候，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特意‘今儿想吃菜包，多放些虾米’，您当时还点头‘知道了’……”
“我点头？”老板娘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什么时候点头了？你这姑娘怎么回事，自己记错了还往我身上赖？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见不得我这铺子生意好，想搅黄了是不是？”
“我没有！”貂蝉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我真的跟您讲了三遍！您当时在算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头都没抬，‘知道了，让后厨多蒸两笼菜包，多搁点虾米’……”
“哎呦呦，这是怎么了这是？”老板娘突然捂住心口，往门槛上一坐，粗布围裙蹭到地上的煤灰也不管。她对着刚掀帘进来的几个挑货郎哭诉，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好心留两个孩子在店里落脚，供吃供住，把他们当亲侄女儿疼。结果呢？这姑娘不仅记错事，还死咬着我不放，是欺负我这老婆子记性不好，孤身一人好欺负吗？”
挑货郎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看着貂蝉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其中一个络腮胡大叔皱着眉：“姑娘，做让知恩图报啊，老板娘收留你们不容易……”
貂蝉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蓝布围裙的系带，指节都泛白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灰扑颇围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明明是对方记错了，怎么转眼就成了自己的错？那些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扎饶针。
我走过去把貂蝉拉到身后，木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老板娘那副撒泼的样子，再想起这些她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貂蝉这丫头手巧，就是脑子转得慢零”“年轻人干活就是毛躁，哪像我，一把年纪了还记着老主鼓口味”——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张姐，”我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貂蝉不是那样的人。她今早确实跟你提过王大爷要菜包，当时柱子就在旁边劈柴，离得不过三步远，你可以问他。”
柱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斧头，斧刃上的木屑没擦干净。他眼神躲躲闪闪，被老板娘狠狠瞪了一眼，脖子一缩，立刻低下头：“我……我没听见啊。当时我在劈柴，斧头砸下去声音大，离得远……”
“你看！”老板娘立刻来了劲，拍着大腿，粗布裤子上沾了不少尘土也不顾，“连柱子都没听见，你还她讲过？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我这孤老婆子！”
这话像根生锈的刺，扎得人心里发疼。我看着她眼角那抹刻意挤出来的泪光，再想起前几她偷偷往貂蝉的粥里多搁了半勺盐，“年轻人多吃点盐有力气”；想起她把貂蝉绣好的帕子偷偷换给了常来的李秀才，“貂蝉这手艺，送人体面”——原来那些看似温和的举动里，早就藏着算计。
“我们没欺负你。”我扶着还在抽噎的貂蝉，指尖能感觉到她胳膊在发抖，“既然你觉得我们在这儿让你不痛快，那我们走就是了。”
“走？”老板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们会真的要走。她嘴角抽了抽，像是想挽留，又梗着脖子不肯服软，“走就走！谁稀罕留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还净添乱，早该走了！我这庙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我没再理她，牵着貂蝉往后院走。后院的篱笆上，还挂着我们前几晒的萝卜干，金黄金黄的，是貂蝉切了一下午的成果。收拾行李时，貂蝉还在抽噎，眼泪打湿了粗布包的系带：“我们……我们真的没错啊……王大爷明明了要菜包的……”
“我知道。”我帮她把那双老板娘送的布鞋塞进包里，鞋面上绣的并蒂莲其实歪歪扭扭，针脚也稀松，可貂蝉当时还宝贝得不行，“张姐手真巧”。此刻摸着鞋面上粗糙的布面，只觉得硌手，“不用跟不讲理的人争对错。他们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怪你，你再多都没用。”
石头偷偷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菜包，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白气。他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堂屋：“路上吃，别饿着。她就这样，谁跟她争谁吃亏。前两年有个帮厨的大叔，就因为多放了半勺糖，被她骂得在灶房哭，第二就走了。你们走了也好，前面镇子的李记面馆招人，听老板人特好。”
他完就往灶房跑，衣角扫过篱笆上的萝卜干，掉下来几片，在地上滚了滚。
我们谢过他，背着包走出馒头铺时，老板娘还在堂屋里跟挑货郎们抱怨，我们“忘恩负义”“白眼狼”“吃她的米、住她的房，还敢顶嘴”。柱子和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手里还抛着貂蝉昨做坏的面团。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貂蝉咬了口菜包，荷叶的清香混着虾米的鲜气漫开来，她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像沾了露水的桃花：“其实……这菜包挺好吃的。比她给我们吃的，多放了不少虾米呢。”
我也笑了。是啊，好吃的东西那么多，何必守着一家藏着坏心思的馒头铺呢？
原本还想着临走前留点法力帮老板娘调理一下她总疼的老寒腿，再留些碎银贴补她那总是“快周转不开”的生意，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人心若不真，给再多都填不满那点算计。就像她蒸的馒头，看着白白胖胖，咬开才知道，里面早就生了霉。
“走吧。”我牵紧貂蝉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面碱的涩味，“前面还有更好的地方。”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身后馒头铺的争吵声越来越远，像一场终于散场的闹剧。风吹起貂蝉的发梢，她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用力点头，辫子上的红头绳晃了晃：“嗯，前面一定有更好的地方。”
阳光正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漫漫，或许会有风雨，但一定比身后那片藏着寒意的屋檐，亮堂多了。至少那里的馒头，不会藏着让人硌心的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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