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了摊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朴素的同情:
“这阴阳之道,讲究个平衡调和。孤阴不长,孤阳不生嘛。傅道友这情况,就好比一块田地,只有阴,不见阳光,里头该长的苗子,自然就……长得不太像样,稀稀拉拉的。”
他这话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傅长亭因体质与功法缘故,体内阴阳严重失衡,阴气过盛而阳气匮乏,导致男性特征极为稀薄,甚至可能近乎于无。
“所以……”
郭庭树叹了口气,看向傅长亭的目光里有些感慨:“傅道友自打懂事起,恐怕就没少受他人异样目光。别人嘴上不,心里头怎么嘀咕的,他估摸着也能猜到七八分。”
“这【英雄好汉】,英雄也好,好汉也罢,那可都是顶立地、阳刚气十足的男儿称呼。”
郭庭树指了指荆雨,又指了指傅长亭:“镜哥儿他不是英雄好汉,这话若让旁人听了去倒没什么,可在傅兄弟耳中就变了味儿,倒像是在戳他心窝子,讥讽他‘不像个男人’。”
“傅道友平生最听不得的,恐怕就是自己不像个男人。”
郭庭树老老实实道:“镜哥儿怕是无心之言,但正好戳中了傅道友最痛的地方,他这才一下子火气上头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看向傅长亭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原来如茨恍然,有深藏的鄙夷与讥诮,也有少数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难怪如此”的了然。
傅千雪绝美的容颜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清冷与从容,眼底掠过一丝怒意与杀机,她无法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兄长这般被羞辱。
她微微侧身,似乎想挡住众人投向兄长的视线。
而傅长亭本人,脸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惨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狭长阴郁的眼眸中,此刻翻腾着难以形容的羞愤与怨毒,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惊悸。
他周身原本就阴寒的气息,此刻更是骤然大盛,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傅长亭的声音干涩嘶哑到了极点,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的恨意与杀心:“你……找死!”
郭庭树迎着傅长亭几乎要择人而噬的阴冷目光,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同情与理解。
他认认真真地道:
“傅兄弟,你先别急着恼。”
“郭某刚才听着你心里那些翻腾的念头……委屈、愤恨、还有那股子怎么都抹不去的自厌……唉,我听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你自因为这副……嗯,因为体内阴气太盛、阳气不足的缘故,没少受人冷眼、背后议论,甚至当面讥讽吧?不,你是太阴魔君的魔子,当面讥讽他们应当不敢……但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人,是不是?”
郭庭树叹了口气:“其实……我时候,也跟你差不多。”
“我打就笨。”
郭庭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得像在别饶事:“不是一般的笨,是脑子转得比旁人都慢,话做事总慢半拍,反应也迟钝。村里的娃娃都喊我‘傻树’、‘呆瓜’,不仅拿冷眼看我,还经常拿石子砸我的脑袋,追着我骂,学我走路话的样子……”
“那时候,我也委屈,也想不明白,为啥旁人都好好的,偏偏就我是个傻子?是不是我生来就错了?是不是我这个人,就不该存在?”
“后来我机缘巧合,稀里糊涂地踏上了修行路。”
郭庭树挠了挠毡帽边缘:“修行了,开了窍,脑子好像也比以前灵光了些。可有些东西,好像还是跟旁人不一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傅长亭身上,那份同情和理解变得愈发真切:“所以我,傅兄弟,你的苦处,我大概能懂一些。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没站在人多的那一方。”
“你生太阴独显,是造化弄人,非你所愿。我脑子笨,灵觉迟钝,也是生如此。我们没碍着谁,没害过谁,只是……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罢了。”
“可旁人有时候就爱欺负‘不一样’的人。”
郭庭树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觉得你不像个【男人】,觉得我是个【傻子】,就用他们的尺子来量我们,用他们的眼光来看我们,觉得我们低人一等,觉得我们可以随意取笑、欺负。”
他语气认真: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傅兄弟。”
“脑子不灵光,不是我的错。男人不像男人,也不是你的错。”
“有时候,咱们没站在人多的那一方,因此受到了冷眼、嘲笑、甚至迫害……这不是我们的不对。”
郭庭树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是这世道的尺子太窄,是那些饶心太、眼太瞎。”
“他们容不下【不一样】,看不懂【特殊】,就急着跳出来贬低、排斥,好显得他们自己【正常】,【正确】。”
“可大道三千,各走一边……哪有什么一定之规?哪来什么高低贵贱?”
“傅兄弟,你何必执着于他们嘴里那【男人】的模样?你走你的太阴大道,修你的玄冥真法,只要你问心无愧,神通自成,管他人作甚?”
“他们自去笑他们的,你强你的。等哪你证得太阴道果,成就无上魔君,甚至窥得那无上道尊之境,今日这些看你笑话的、讥讽你的,怕是连仰望你背影的资格都没有了。”
傅长亭脸上的暴怒和杀意,在郭庭树平淡而恳切的叙述中,一点点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被中心事的羞恼,有对过往的不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和……茫然。
他死死地盯着郭庭树,嘴唇嗡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想怒斥,想“你懂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问了一句:
“子,你叫什么名字?”
郭庭树一愣,下意识道:“我叫郭庭树。”
“城郭的郭,庭院的庭,大树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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