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妙妙足尖方动,绯影欲追,却被童菲菲一把握住手腕。
力道不大,却如一道无形的桎梏。
“让他去。”
童菲菲目光投向阿星身影消失的虚空,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妙儿,”她收回视线,看向神情紧绷的女儿,“你看见了吗?阿星的剑道赋,已近通玄。而他这份心性……”
她略作停顿,“便如绝壁孤松,宁受风摧雪压,也不肯折腰俯就。”
指尖在童妙妙微凉的腕间轻轻一点,带着安抚的意味。
“二百年前与少宗主那一战,他与对方拼到佩剑寸断、灵力枯竭,也不过争得平局。幽冥大人虽盛赞其剑道,却也直言不讳……”
她的语调渐渐沉缓,字字如石落静湖,“他告诫阿星,欲报血仇,褚枫便是眼前堑。少宗主在褚枫剑下,或许走不过十眨即便是幽冥大人自己,与褚枫一战……也未必敢言必胜。”
她微微侧首,回望阿星方才站立之处。
“妙儿,”声音压得更低,“当时我们都在场,你可看清他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了?”
不待回答,便自答道:“里面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灼灼燃烧、几乎破瞳而出的战意。所以,对他这样的人……”
她挽起童妙妙的手:“唯有更深的恨,更执的念,才能成为重铸他的熔炉。必须让这恨与念,点燃他近乎自毁的变强之欲……如此,他或许才会主动踏入‘剑意池’。”
“童长老此计,果真高明!”
邢左使抚掌朗笑,眼中精光如鹰隼掠空,赞叹毫不掩饰。
“一切皆如长老所料,阿星公子此刻……已入‘剑意池’。”
“那真是太好了!”
童妙妙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狂喜,再难自持,转身紧紧拥住了童菲菲。
邢左使慨然道:“公子自当年与少宗主那场震动秋月大陆的平局之战后,为突破化神后期,更在魔剑崖苦修六十载,心志之坚,世所罕见。此番若非我与战兄再三劝导,言明褚枫与魔祖千年之约迫近……恐怕公子仍不肯出关,更遑论踏入剑意池了。”
战右使微微颔首,沉声补充:“正是。公子心气至高,寻常外力难撼其志。此番能引他主动赴池,童长老洞悉人心、因势利导,功不可没。”
“此番还需劳烦邢左使、战右使,为阿星护法周全。”
童妙妙明眸流转,朝二人盈盈一拜。纤腰微折,裙裾轻旋,语气温软却仪态郑重。
“哈、哈、哈……”
邢左使与战右使相视而笑,笑声浑厚如古钟震鸣,在殿柱间隐隐回荡。
邢左使捋须,眼中精芒闪烁:“若公子此番能突破桎梏,一举进阶化神后期,那林少宗主与幽冥大人托付于我二饶使命,便也算功德圆满,不负所托了。”
战右使含笑抱拳,朗声道:“护法之责,义不容辞。此刻正是公子破茧化龙之机,请宫主与长老放心——池外百里,绝无半点搅扰能近前。”
“我们走。”
邢左使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消散于外殿。
“母亲,陆婉晴这次来魔剑星域寻仇,方才为何不趁机除掉她?”
童妙妙眼中闪过不解,“莫非母亲也忌惮幽冥大人怪罪?”
“正是。”
童菲菲长叹一声,“邢、战二位使者乃是幽冥大饶心腹。若非他们告知,我们尚且蒙在鼓里——陆婉晴一行六人已在青云大陆连灭万鬼、幽影二宗,如今又追踪至此。她毕竟是幽冥大人念念不忘之人,为娘怎能轻易对她下杀手?”
“可她为报曾祖之仇,岂会善罢甘休?”童妙妙不无担忧。
“一不做,二不休。”童菲菲脸上怨毒之色渐浓,“待阿星进阶化神后期,便在夺令大会之上,趁众修士轮番挑战之际……假阿星之手,杀了她。”
她嘴角缓缓勾起,眼中尽是冰冷算计:“阿星素来最听你的话。你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知道——陆婉晴,便是褚枫的师妹。”
此时,剑意池中氤氲如渊。
数十位修士闭目盘坐,眉峰紧锁,每个人肌肤之下皆透出淡金色的流光。
雾气沉浮吞吐,模糊了身形轮廓,唯闻压抑喘息与偶尔泄出的痛吟,在池面低低回荡。
而池心深处,阿星独坐。
池水凛冽如万刃加身,碎剑般寒意钻入骨髓,他却似浑然无觉。
真正牵引他神识的,是周遭修士体内那些初凝未固的剑意精华。
它们如茧中光虫,在他人经络间挣扎闪烁,纯净而脆弱,散发着令他神魂微颤的“香气”。
他指间法诀无声一变。
周身原本鼓荡的凛冽剑意非但没有外放,反而向内深深坍缩,化作一处无形的漩涡之核。
池水感应,骤然震颤,水面银华如被无形之手搅动,化作千丝万缕的光线,向他缠绕汇聚。
雾霭环绕,将他衬得宛如一尊沉于寒渊、身披银练的魔神。
一股幽邃吸力,自他丹田蔓延而出。
那力量精微如蛛丝,贪婪如触须,悄然穿透寒雾,首先缠向左前方一名满面赤红、头顶蒸腾热雾的彪形大汉。
大汉体内,一团烈火般的剑意核心正在肝经处熊熊凝聚,灼热暴烈。
阿星的“触须”无声贴附其命门穴,未用蛮力,只引出一缕自身极寒剑意,轻轻一叩。
大汉浑身剧震,如遭冰瀑灌顶,赤红面色倏地转青。
体内炽热循环骤然凝滞,生出冰冷裂隙——就在这阴阳逆乱、灵力稍弛的刹那,那团烈火剑意已被阴寒吸力牢牢攫住,硬生生自经络中被“拔”而出!
一道赤红如熔岩的光丝,带着不甘的灼啸,划破雾气,没入阿星丹田。
他体表银纹顿时红光一绽,气息中陡然多出一分暴虐炎力。
紧接着,他转向右侧一位身形枯瘦、眉目愁苦的老者。
老者所修乃是绵密如春雨、渗透无孔的水属剑意,已在脾经蕴出一汪清泉之核。
此番,数条更为纤细的“触须”如根须渗土,悄然刺入老者几处无关窍穴,不夺不抢,只作绵绵“虹吸”。
老者但觉周身滋养之气莫名外泄,如沙漏细流,难以遏止。
他眉峰锁得更深,只道是自己修为不济、根基浮动,唯有咬牙猛催功法。
却不知这反令剑意精华流逝更快。
点点湛蓝光粒,如星辉渗露,自他肌肤渗出,汇作涓涓细流,悄然渡向阿星。
阿星纳其精华,气息愈加深厚绵长,如渊蓄水。
一个接着一个……
这时阿星望向了远处一位闭目却隐现锋芒的年轻剑修。
此人体内剑意精纯而韧,核心如一枚巧银剑胚胎,沉浮于肺经之郑
强取易惊,细吸太缓。
阿星心念微转,竟模拟出一缕源自上古的苍茫剑意,如地初开时第一缕风,轻轻拂向那年轻修士。
年轻剑修倏然一颤,面露恍惚迷醉。
体内那枚银色剑胚如遇本源召唤,自发共鸣、跃动,焕发出亲近与向往的辉光。
就在共鸣臻至巅峰的一瞬,阿星的吸力蓦然发动——剑胚轻轻一晃,竟顺从那股召唤,主动剥离宿主牵连,化作一道流彩银芒,如归巢之鸟,破空投入阿星眉心识海。
年轻剑修面色骤然惨白,茫然若失,却不知根源何起。
至此,诸修士千辛万苦所凝剑意精华,未助己破境,先成他人资粮。
缕缕流光横渡寒池,尽归阿星一身。
每吞一缕,他周身气息便沉凝一分,肌肤下银光愈盛,隐隐浮出的纹路渐次演化,交织成古老而繁复的剑形图腾。
池心雾气绕他疾旋,已成一道深沉涡流。
这剑意池积攒百年的精华,亦被这贪婪“深渊”牵引、搅动,仿佛随时要被他彻底吞纳殆尽。
池中其他修士,依旧在苦熬剑意蚀体之痛,浑然不觉。
自身道基所蕴的一点灵光,正如百川归海,悄然汇向那雾中沉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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