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云低压,朔风裹着鹅毛片子,只管往那窗纸上扑簌簌地撞,倒像是谁在外头撒豆子似的。偏这军机房的暖阁里,却是另一个世界——地龙烧得烘烘的,脚底下那青砖,踏上去竟是温的。墙角那只鎏金香炉里,悠悠地吐出沉香的甜气,一丝一丝,袅袅地缠在雕梁画栋之间,半晌不散。正中一张梨木炕几上,齐齐整整摆着四盏官窑白瓷盖碗,里头是新沏的祁门红茶,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那热气氤氲上来,连盏沿都润得潮漉漉的。
郭勋将身上那件酱色织金貂裘的玄狐领子拢了拢,一屁股跌在铺着整张貂皮的座椅上,端起盖碗先焐了焐手,笑骂道:“这老爷,今年是发了狠了!昨儿夜里起来,听那风声,活像老虎在墙外头吼。今早一瞧,我院子里那几株才开的红梅,枝子都压折了好几处!府门口那雪,没过了靴筒子!杨老先生,您京城住得久,可曾见过这般阵仗?” 语气里带着勋贵之家特有的、对自然威力的些许夸耀式抱怨。
上首的杨一清,须发如银,却纹丝不乱。他听了郭勋的话,并不接那“邪性”的话头,只将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缓缓道:“侯爷的是。这京城的冷,与边地不同。边地是干冷,风像刀子,却爽利;京城这冷,是湿漉漉、瘆人骨的。咱们在这暖阁裘绒里尚且觉着,外头那些门户的,炭火怕是接续不上,这数九寒的,可怎么捱?” 着,扭头对身后侍立的乩:“去,告诉家里管事的,将库里上好的银霜炭拣出些来,给咱们巷子里那些日子紧巴的邻里分送分送。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是为他们,为我们自己惜福。”
王守仁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清晰:“老先生慈悲,令人敬服。只是这雪虐风饕,受害的岂止一城一户?地里越冬的麦苗怕是要冻坏,来年春耕若误了农时,才是动摇根基的大事。官府若不能未雨绸缪,预先筹画些钱粮赈济,再派些妥帖的人下去抚慰巡查,只怕民心生变,那时就非几车炭火所能安抚了。”
张仑只垂着眼,用指尖缓缓转着那细腻温润的茶盏,仿佛在赏玩一件古玉。对众饶议论,他只作未闻。直到最后,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淡淡道:“诸位都是朝廷股肱,自然晓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罢,便又归于沉默。
杨一清听了王守仁的话,捻须沉吟片刻,叹道:“伯安所见极是。可惜啊,如今这朝堂之上,恰似那‘僧多粥少’,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陛下垂拱,万事皆赖内阁区处。可阁老们呢?‘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意见相左,门户各立,一桩事议上十半月,也未必能有个切实的结果。难,难啊!”
郭勋“嗤”地笑了一声,手指在几面上敲了两下:“我的老大人!您这话才是‘窗户纸——一点就透’!那王晋溪想学人家‘一言堂’,可那王宪、秦金、夏言、何孟春,哪个是省油的灯?肯乖乖听他的?如今地方上、京里各衙门的文书,都得先过他们内阁的眼,我瞧着,王晋溪这位子,坐着比那炉子上的茶壶还烫手呢!”
张仑坐在一旁只是喝茶,仍不接话。
杨一清拿起案上的茶筅,轻轻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眉头微微蹙起:“郭侯这话虽糙,却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话又回来。如今的症结,在于陛下疏于朝政!”
众人闻言,便都屏息倾听杨太保的高论,却见他半不再话,心中都道了一句“老狐狸。”
王守仁放下茶盏,温言道:“前几日顺巡抚请拨大炮以固边防,工部推库存不足,难以支应。奏到内阁,几位阁老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王老先生力排众议,准了所请。陛下御批也:‘火炮利于防边,内阁拟票甚妥。’从这件事看,王老先生在军国要务上,确有决断,比之前任的杨、蒋二位阁老,似乎更合圣意几分。”
几人闻言也都默默颔首。王守仁的对,王琼毕竟简在帝心那么多年,许多事上虽有自己的心思,但是大事上基本上没出过岔子。
张仑把茶盏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等食君之禄,自然该担君之忧。”其他几人闻言笑笑都觉着这句是废话。
这时杨一清笑道:“其实内阁几人都是一时俊杰,夏言送了一道奏本进宫里里,乞两京科道互为纠劾。”
郭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身子微微前倾:“我瞧着,这夏言是铁了心的要赶走金献民啊。”
杨一清颔首道:“金献民这位置,本就坐得不稳,经此一闹,更是难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子涌了进来。众人抬眼一瞧,进来的正是丘养浩,他身上的青缎棉袍肩头沾了层白霜,鬓角也挂着些雪星子。郭勋眼尖,先瞧见了,忙起身抬手招呼:“以义来了?快进来暖暖。”着便对旁边侍立的厮使了个眼色,厮连忙上前,接过丘养浩肩头的披风,又取了暖炉递过去。
丘养浩对着三人略一拱手,接过暖炉揣在怀里,暖意顺着衣襟漫开,才缓了缓冻得发僵的身子。郭勋又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笑道:“来坐。我从府里带了茶叶,刚沏好的,你尝尝驱驱寒。”
丘养浩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暖意,忙对郭勋道了声“多谢郭侯”,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一饮而尽,连声道:“好茶,暖到心坎里了。”
杨一清见他缓过劲来,才开口问道:“怎么样?题本和奏本都顺顺当当地送进去了?”
丘养浩把空茶盏放回案上,点头笑道:“都送进去了。陛下还问起今日谁当值,我回军机房的值臣都在,陛下听了还笑,这般冷,本可准你们告假歇着的。”
杨一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霍韬还在里头?”
丘养浩拍打着肩头的雪,接过热茶一气喝了,暖过劲来才压低了声音道:“是,正在里头跟陛下奏对呢,口若悬河,劝陛下下旨彻查工部的钱粮账目!陛下听着,似有犹豫之色,他却越越兴起,竟有些收不住势头。魏大珰在旁边,急得眉毛眼睛都在使眼色,提醒他御前礼仪,他倒像全然没瞧见,只顾自己得痛快。”
丘养浩这话,像一块冰投进了热茶里,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郭勋挑高的眉头半晌没落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几面上划拉;王守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连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张仑,也倏地睁开了眼,目光在丘养浩脸上停了停,又缓缓移开。几个人虽未交一言,但那空气里交换的眼色,却比了千言万语还要分明——这霍韬,手伸得这样长,怕不是单单为了查账?联想到方才的工部驳“大铜炮”的事,这里头的弯弯绕,可就深了。
众人正各自思忖,丘养浩像是忽然才记起,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一桩要紧的:陛下刚下了旨意,命山西道监察御史王升,即日起到军机房来办事。这会儿,旨意怕是已经送到内阁去了。”
郭勋闻言心中猛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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