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躬身谢恩，又细细回禀了几句细则，才轻手轻脚退出暖阁。刚掀开门帘，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扑来，他紧了紧官袍领口，正待往军机房去，却见廊下立着一行人——鸢儿捧着个描金漆盒走在头里，身后跟着位身着绯红王服的少年，面如冠玉，腰间束着玉带，正是荣王朱载坖。
王守仁不敢怠慢，忙趋步上前，撩袍便要行跪拜大礼：“臣王守仁，参见荣王殿下。”
朱载坖虽年少，却深谙礼数，快步上前一步虚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清朗：“新建伯不必多礼，卿刚从暖阁出来？”他目光扫过王守仁袍角沾的炭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早闻这位新建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今日得见，虽面容消瘦，但气度沉稳。
鸢儿也上前打了个千儿，笑着插话：“新建伯快请起，荣王殿下这是特意来给陛下问安的，刚巧赶上您出来。”
王守仁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温声道：“正是。陛下此刻心情颇佳，殿下进去正好。臣还有公务在身，便不打扰殿下了。”罢又躬身一礼，才转身稳步离去。
朱载坖望着他的背影，对鸢儿道：“这位便是平定宸濠之乱的王守仁？果然名不虚传。”鸢儿只是笑着，却并不应答。仍是引着他往暖阁方向行去。刚走了两步，就见檐下的立柱后转出个人影，正是朱凤，他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许是躲风，正缩在角落里跺脚。
朱凤眼尖，早瞧见了荣王的身影，快步上行礼：“给殿下请安。鸢娘娘好。”
鸢儿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她这全礼，只虚扶了一下：“快起来吧，都是伺候主子的，不必多礼。”
朱载坖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暖手炉上，道：“今儿是你当值？”
朱凤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回话：“是，也不是。原本该是张溶当值的，他身子发热，便和我换了班。”
“这事儿我晓得了。”朱载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张元德昨日告假时提过，他老子惹了风寒，要在家伺候。我已让太医院送了些驱寒的药材过去，想来该有些用处。”
朱凤闻言连忙又福了一福：“殿下仁厚，英国公家定要感念殿下的恩典。陛下这会儿就在暖阁里呢，刚和新建伯议完事，心情看着挺好。”
几人话的功夫，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内侍刘全忠掀着帘子出来，他早听见了廊下的动静，见是荣王，忙躬身行礼：“奴婢刘全忠，给荣王殿下请安，给鸢娘娘请安。”
鸢儿笑着把手里的描金漆盒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快拿去后厨热热，这里面是殿下特意给陛下备的吃食，这一路走下来，怕是都凉透了。”
刘全忠连忙双手接了，应声道：“欸，奴婢这就去，娘娘放心。”罢便捧着盒子快步往厨房去了。
鸢儿这才回身，陪着朱载坖往暖阁里走。朱厚照还沉浸在方才与王守仁议策的思绪里，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叩着御案，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是朱载坖，脸上瞬间漾起笑意，连忙招手：“快过来。”
朱载坖快步上前，刚要行礼，就被朱厚照一把拉到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眉头微蹙：“冷不？”
朱载坖捧着暖手的炭炉，鼻尖沁出点薄汗，笑道：“一点不冷呢。”
朱厚照伸手摸了摸他后颈，果然暖融融的，便转向一旁立着的鸢儿，温声道：“往后这等冷，可别再往外跑。屋里烧着炭，比这风口里舒坦多了。”
鸢儿忙屈膝福了福，笑盈盈道：“原是不肯让他来的，偏荣哥儿瞧见檐外落雪，拉着太监们就要去堆雪人。我怕他手脸冻裂了，才哄着他往您这儿来讨暖。”
朱载坖听这话，脸颊腾地红了，忙低下头抠着炭炉边缘，嗫嚅道：“也不是特意要闹……就瞧着雪片儿怪好看的。”
朱厚照被他那模样逗笑，摆了摆手：“孩子家爱玩儿是性，去闹就是了，还值得脸红？”
鸢儿却叹了声气：“爷还不知道呢，杨先生倒还罢了，严先生那里却不依。”
朱厚照端茶的手一顿，眉梢微挑：“哦？这倒奇了，却是为何？我瞧着严嵩素来是疼他的。”
“我方才也琢磨，该是严先生松快些，杨先生要管着的。”鸢儿细细道，“谁知严先生，日后荣王要之国的，得是个贤明主子，此刻便该收心养性；反倒是杨先生劝着，少年人本就活泼，只要不耽于嬉乐，倒也无妨。”
朱厚照捏着茶盏沉吟，指尖在温热的釉面上轻轻摩挲。严嵩这性子，倒真是一点没变，惯会揣度人心，连这点事都往他“盼子成才”的心思上凑；杨慎却不是这般人，从前参劾徐阶时那般刚直，如今对孩子倒有几分宽厚。想来，他如今是把心思放在壡儿身上了。
思忖片刻，朱厚照才对朱载坖笑道：“不妨事，爱玩便去玩。只是身上务必穿厚实些，跟着你的太监们也都添件衣裳——可别冻着你，也别委屈磷下人。”
朱载坖眼睛一亮，忙点头应了，又凑上前声问：“那儿子能放挂炮仗么？雪地里放着才热闹呢。”
朱厚照点零他的额头，笑骂道：“你倒会想！要放也得等过年，如今刚进腊月，惊着宫里太后，仔细你的皮！”
朱载坖吐了吐舌头，乖乖应下。恰在此时，刘全忠提着食盒掀帘进来，里头飘出饭材香气。朱载坖却没立刻动筷子，反倒皱着脸道：“爹，儿子瞧着这雪，心里又喜欢又不喜欢的。”
朱厚照还当是自己驳回了炮仗的事扫了他兴，正想开口宽慰，就听朱载坖接着：“都瑞雪兆丰年，这雪下得是好。可那些没处避寒、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人家，这大冷的，可怎么熬呢？”
朱厚照闻言，心中又是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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